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1:36

篡唐/庚新---第十九章 历史,由胜利者书写!(全书完)

本帖最后由 腰里别把勺 于 2011-2-2 07:42 编辑

一个分管农业的副市长,重生于开皇年间的故事。
  我本想抱住李二那条粗壮的大腿,却从未想到,自己竟成了最粗的腿……
  有恩怨情仇,有魏晋风流。
  有金戈铁马,还有那论数不尽的娇羞!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2:38

第一章 今夕是何年
    温热的液体,喷溅在李建国的身上。

    耳边回响着凄厉的哭喊声,金铁的交击声,嘈闹无比。

    李建国睁开了眼睛,映入眼帘的,却是一张女人的面容。这女人大约在二十出头的模样,长的也很清秀。只是此刻那张苍白秀美的脸上,似乎因痛苦而扭曲。

    女人伏在李建国的身上,双臂却撑起了身子,好像害怕压着李建国。

    “宝宝,没事儿的,别怕!”

    女人低下头,正好和李建国的目光接触。

    苍白的脸上强挤出一抹笑容,温声低语,伸出一直手臂,把李建国抱在了怀里。

    李建国这才发现,自己……竟然变成了一个婴儿!

    “休走了逆贼,一个都不要放过!”

    有人在大声的叫喊,声音似金铁一般,中气十足。

    女人脸色一变,挣扎着站起身来。李建国还没有从自己变成婴儿的震惊中醒悟,却骇然的发现,在女人的胸口处,一支利矢从后贯穿了她的身体,露出寒光闪闪,仍带着血迹的箭镞。这女人,身受重伤,李建国立刻明白过来,喷溅在他脸上的温热,就是她的鲜血。

    而先前女人撑着身子,是害怕箭镞伤到李建国。

    李建国有点发懵: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

    四十岁的年纪,一下子变成了婴儿;又遇到这样的事情,实在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。

    这年月,还有用弓箭杀人的吗?

    好吧,用弓箭杀人也就罢了,怎么看上去,好像遭遇到了灭门惨案?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。这可是法治社会,那些杀人的家伙,难道就不害怕被法律制裁吗?

    想到这里,李建国不由得怒气涌上心头,大吼一声:“住手!”

    可他却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一个婴儿,声带初开的他,这一声怒吼,只能转化为哇哇的婴儿啼哭。

    女人用一只手抱住他,尽量的避免胸口的箭镞伤害到李建国。

    另一只手抓起一柄明晃晃的利剑,咬牙奔走。身后,只听弓弦声响,一支利矢破空而来,正中女人的大腿。她再也无法站稳,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,怀中的李建国,也从手中脱落,在地上滚了两滚,距离女人有两三米处,才停止滚动。

    “妹子!”

    一声狂吼过后,只听见一连串金铁交鸣和惨叫的声音。

    一个体魄雄壮无比的男子,出现在女人的身边。他身高大约在185公分上下,体格健壮,孔武有力。黑黝黝的面膛,络腮胡子赛似钢针。剑眉虎目,炯炯有神。

    身上穿一件皂色短袄,外罩好像坎肩一样,袖子却覆盖上臂的半臂马甲。

    头扎短髻,足蹬一双皂靴,手中拖着一根沉甸甸,黑漆漆的大棍,上面沾满了粘稠的鲜血,并混合着一些浊白而粘稠的东西。他跑到女人身边,把他搂在怀里。

    “宝宝……哥,宝宝在哪儿。”

    女人已气息奄奄,却仍惦记着变成婴儿的李建国。

    男人一眼就看见了李建国,丢下大棍,一把将李建国抱起来。

   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,李建国已看清楚了周围的情况。这似乎是一处村庄,但此刻被大火所覆盖。火光中,可以看见许多男女仓皇奔走,更有无数身穿黑衣,外罩皮甲,手持明晃晃刀剑的人四处追杀。哀号声,惨叫声,不绝于耳,李建国可真的震惊了!因为从这些人的装束上来看……这似乎不是他原先的时代。

    穿越!

    这是一个在网络上很流行的词汇。

    甚至还有影视作品,专门描写过这样的故事。

    可问题是,这究竟是什么时代呢?

    男人一手抱着李建国,一手搂着女人,颤声道:“妹子,宝宝在这里,你看啊!”

    “哥,照顾好宝宝,你带着宝宝快走。”

    “要走,我们一起走……”

    男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着。李建国发现,女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似乎已失去了生气。他有点明白了,这个女人,应该就是自己的母亲。而抱着他的男人,却不像是自己的父亲。从称呼上来看,这一男一女,更像是一对兄妹。那么,孩子的父亲是谁?

    女人的眼中,流露着慈爱和不舍,用脸贴了一下李建国的面颊。

    “哥,我不行了……你快带着宝宝走,去找他爹……”

   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,渐渐的弱不可闻。

    男人大声问道:“妹子,他爹如今在哪儿,你告诉我啊!”

    “他爹在……”

    女人伸出手来,想要抚摸李建国的面颊。可话还没说完,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中,突然间无力的落下来。眼睛,依旧睁开着,盯着李建国,脸上流露着不舍。

    和女人的接触,不过是短短的瞬间。

    可李建国却能够从她一系列的动作和话语中,感受到一个母亲,对孩子的疼爱。

    身受重伤,宁可自己摔着,也不愿伤到孩子。

    还有那慈祥的笑容,不舍的表情……在一刹那间,身体中流淌的血脉,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李建国抑制不住那种奇怪的悲伤,张开嘴巴,发出了一阵阵啼哭。

    虽然至今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,可李建国已接受了这位年轻母亲的身份。

    “妹子!”

    男人凄声叫喊。

    李建国却听见了一个声音,“言虎,放下兵器,交出孩子!

    宁某离京之前,长孙大人曾在私下理恳请,要我关照一二。只要你交出孩子,说出李贼的下落。这里都是我的人,我可以做主,让你离开此地……你看如何?”

    男人,名叫言虎。

    他轻轻放下女人的尸体,一手抱着李建国,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大棍。

    不会这么惨吧!

    李建国心里不由得一咯噔。他已经来不及去梳理混乱的思路,穿越以来所面临的最大危机,让他用胖乎乎的销售,下意识的抓紧了言虎胸前的衣襟。他如今身无半点自保之力,唯一能够依靠的人,就是这个言虎了……虽然,他还不能确定,这言虎究竟是不是他的舅舅。此时,言虎四周,被几十个人团团的围住。

    如果言虎贪生怕死,那李建国的小命,可就危险了。

    言虎低下头,看了看李建国,那抱着李建国的手臂,搂了一下。

    说话的人,身材并不高,大约有170公分左右,体型略显瘦削,身穿青袍的男子。

    三角眼,一双断眉,令其人透着阴鸷气息。

    特别是他面颊上有一块胎记……慢着,好像也不是胎记,更像是一种鸟雀纹身。

    李建国惊讶不已,他还没见过,有人把纹身刺在脸上。

    言虎说:“没想到,堂堂俚帅,竟也做此等事情?”

    俚帅?

    这又是什么官职?

    李建国越发感觉疑惑,但也多多少少能猜出来一些端倪:这俚帅,怕不是汉人吧!

    俚帅一笑,“言虎,你不要逞口舌之利。

    宁某不妨把话说明白了,你那妹夫当年做的好大事情,陛下可从来没有忘记。

    宇文佑的后人,已经死光了,剩下的漏网之鱼,也不足为虑。

    只剩下你那妹夫,终究是陛下的一个心病。这次宁某代父入京,蒙陛下厚爱,得授钦州刺史一职,当思为陛下分忧……嘿嘿,还是那句话,识相的交出孩子,把你妹夫的下落说出来,我放你离开。否则的话,宁某只有辜负长孙大人的重托了。”

    我的天!

    李建国无比震惊!

    看起来,自己现在这个身份,有点不简单啊。

    “这个嘛……”

    言虎似乎有些意动。但李建国在他怀里,却可以清楚的感觉到,言虎把他往怀里塞了塞。眼珠子滴溜溜的打转,迅速向四周看了一眼,然后发出一声长叹。

    “俚帅高义!”

    他说着话,低头看了一眼李建国。

    心里不免有些奇怪:这孩子居然没有哭?

    这种场面下,普通的小孩子早就哇哇大哭了,可李建国除了刚才哭了两声之外,就再也没有半点声息。

    “但你杀了我妹子,灭了我言家村,我岂能善罢甘休!”

    言虎突然一顿手中大棍,一只脚蓬的踢中了棍头,大棍呼的一下子扬起,言虎脚下移动,猱身向一旁扑出。单手轮棍,挂着一股风声,一记泰山压顶,砸向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。说时迟,那时快,言虎出手非常隐蔽,棍带千钧之力。

    黑衣俚兵措手不及,眼见大棍砸落下来,本能的举刀相迎。

    只听铛-噗的一声响,手中钢刀被大棍磕飞出去,俚兵躲闪不及,被言虎顺势砸碎了脑袋。他这一动手,顿时令包围他的俚兵慌乱起来。两名俚兵一左一右,拦住言虎的去路。却见言虎大棍如飞,呼呼呼挂着风声,一式横扫千军……

    “挡我者,死!”

    言虎怒吼一声,沉甸甸的大棍,砸在一名俚兵的腰间。

    别看大棍没有锋刃,可言虎的力气很大,这一棍下去,砸的俚兵骨断筋折,肋骨凹陷,口喷鲜血倒在地上。

    俚帅宁长真先是一怔,旋即勃然大怒。

    这叫做给你脸,你不要脸……好吧,现在就算是长孙大人,恐怕也没有理由责怪。

    锵!

    宁长真纵步上前,也未见他手臂动作,肋下长刀陡然出鞘,随着宁长真的身体而动,人刀合一,带着一道绚丽长虹劈斩而出,口中厉喝道:“言虎,你找死!”

    言虎先动手,宁长真随后出招。

    二人之间原本有十余步的距离,而言虎出手之后,那距离就变得更大。

    言虎一手搂着李建国,一手运棍砸翻数人,眼见着就要冲出重围。可就在这时,宁长真手中的刀已追了上来。但见刀光霍霍,夹带着一股森冷刀气,斩向言虎的后背。言虎使大棍砸翻了一名俚兵之后,虽无法向后观望,但却能感觉到宁长真的长刀逼来。

    不好……这家伙竟然能将刀气凝练化劲!

    言虎心中暗自叫苦,大棍刷的在手中滑动,棍尾变棍头,向后背一搭。

    这叫做苏秦背剑。

   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,长刀正劈在大棍之上,隔着棍子,一股犀利刀劲涌入体内。

    言虎哇的喷出一口鲜血,但身体却随着那长刀巨力腾起,在空中连着两个跟头,冲出去七八米远。双脚刚落地,一名俚兵斜里扑来。言虎深吸一口气,身体滴溜溜在原地一转,让过那俚兵,劈手将长刀夺下,而后跨步向前,横身一撞。

    这一撞,可不是随随便便。

    凝聚了腰胯之力,蓬的把那俚兵撞飞出去。

    此时,宁长真一刀落空,心下一怔。正要冲过去再次出手,却见那被言虎撞飞的俚兵迎面飞来。这些俚兵,可都是跟随宁长真一起从钦州过来,可算是心腹。

    连忙探手搭住俚兵的身子,手肘一缩,顺势化解了俚兵飞来的力道,将他扶稳在地。也就是趁此工夫,言虎挥舞长刀,劈翻两名俚兵之后,冲到了一匹战马跟前。把李建国搭在马背上,而后再抓住缰绳,翻身上马,用刀口劈在马屁股上,那战马希聿聿一声惨嘶,撒蹄狂奔而去。还有俚兵想要阻挡,却被战马撞飞。

    宁长真只气得暴跳如雷。

    “追,给我追……不要放过这反贼!”

    可要追,却没那么容易。

    先前在村里四处砍杀,马匹都散落一旁。临时再想要聚集起来,可就不太容易。

    宁长真好不容易才聚集起十余匹马来。

    也顾不得其他,自己翻身上马,“随我追……其余人等,将村中余孽彻底铲除,不要放过一个人。”

    十余名俚兵跟着宁长真上马,余下尚有数十人,也齐声应命。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言虎怀抱着李建国,打马如飞。

    口鼻中,不断喷涌出鲜血,一滴滴落在李建国的脸上。

    宁长真的那一刀,很明显已经伤害到了他的内腑五脏。如果不是言虎体格粗壮魁梧,只怕此时连骑马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狂奔了半个多时辰,终于支撑不住。

    言虎知道,宁长真此次行动,是奉皇命而来。

    如果不追上自己,只怕不会善罢甘休。

    自己已经受了重伤,一旦被追上,只怕是难逃一死。自己死了倒也无妨,可这孩子……

    这是他最疼爱的小妹骨血,绝不能就这么没了。

    想到这里,言虎勒住了战马,向四周打量了一下之后,见距离自己不远处有一块巨石,石头上似有一个缝隙。他连忙抱着李建国下马,快步走到了那巨石旁边。

    “宝宝,不是舅舅要扔下你,实在是跟着舅舅,太危险了。

    你先乖乖的,在这里藏好……等舅舅把那宁长真甩掉后,再来救你……听见没有?”

    言虎说着话,把李建国放在巨石缝隙中,黑脸上挤出一抹笑容。

    李建国瞪大了眼睛,从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他当然不想就这么和言虎分开,可问题是他也清楚,言虎这个决定,就目前而言,是最好的办法。

    这是要保住他的性命啊!

    再说了,即便他反对,言虎也不可能知道。

    言虎用脸贴了一下李建国的脸,然后又用巨石旁边的藤蔓遮掩住缝隙。

    趴在地上听了听,隐隐能听见马蹄声。他知道,这是宁长真带着人,追上来了!

    心中虽然有些不舍,但也知道此刻不容他儿女情长。

    一咬牙,翻身跳上战马,循着大路撒蹄狂奔而去。李建国在巨石的缝隙里躲着,不一会儿的功夫,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响起。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渐渐无声……

    从醒来,到现在,算一算,也不过一两个小时而已。

    可这一个多小时的遭遇,对李建国而言,无疑是最惊心动魄的一个小时。

    变成了婴儿,死了母亲,遭遇追杀……

    这种种的场景,一幕幕在李建国脑海中闪过,让他感到非常的疲惫。

    他也不清楚自己这婴儿之身,如今有多大的年纪,但想来不会超过一岁吧。大脑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,在这一番折腾以后,不由得感觉一阵头晕,和困乏疲惫。

    闭上眼睛,李建国不自觉的就沉沉睡去。

    可即便是睡了,犹自感觉到一阵阵莫名的恐惧……

    他从不相信这世上有穿越的可能,但是当他切身的遇到之后,不是惊喜,而是恐惧。

    孔子说:子不语怪力乱神。

    不是不能说,而是不敢说,或者也不懂得如何去说。

    李建国觉得,在经历过这件事情之后,也许这世上,真的存在有鬼神?否则,自己怎可能来到一个婴儿的身上?

    呼,真的是太诡异了!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2:59

第二章 开皇十八年(上)
    黑夜降临,夜风带着丝丝的寒意。

    风,并不炽烈,却有些刺骨。李建国不清楚这是什么年代,更不可能知道,这是什么季节。躺在巨石缝隙里面,虽有藤蔓遮挡风寒,但还是被冻醒了。毕竟还是一个婴儿,就算身体素质再好,也有些承受不住。饥寒交迫,用在此处正好。

    缝隙并不大,甚至无法翻身。

    李建国睁开眼睛以后,饥饿感顿时涌来。

    诡异的变成了婴儿,又诡异的遭遇追杀……李建国有点担心,言虎能不能逃出宁长真的追杀。他虽然不懂得什么,但也能看出来,言虎和他分别时,身受重伤。

    好像一部武侠剧啊!

    宁长真?

    真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啊……

    一想到自己所遭遇的种种,李建国的脑袋瓜子里,又变得混沦起来。

    月光如洗,从藤蔓的缝隙间撒进来。

    这似乎是一个荒僻之地,当夜深人静时,远处的山峦中,传出一阵阵狼嚎之声。

    李建国有点怕了,但又无可奈何。

    言虎把他放在这里的时候,好像是中午头刚过。

    可如今已经入了夜,约摸着至少也要**点的模样。言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,只怕凶多吉少。好吧,就算他能逃出宁长真的追杀,如果他再不回来,自己就危险了。要想个办法,自己如今是小小的婴儿,手无缚鸡之力,又该如何是好?

    也不知道,这大半夜的,会不会有人路过?

    李建国一方面期盼着言虎能逃出生天,快点返回;而另一方面,则是饥寒交迫,希望能有人路过,也能求个温饱。总之,等也不是,不等也不是,心里很矛盾。

    身体,以懂得快失去了知觉。

   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车轮响动和马蹄声阵阵。

    大路的尽头处,出现了一个车队。最前面有几十个劲装武士开路,随后是七八辆马车,最后面还跟着一群皂衣奴仆,浩浩荡荡而来。李建国看不到外面的景象,但听到那车轮声和马蹄声,心里不由得一喜。有过路人吗?听上去人可不少啊。

    要不要呼喊求救呢?

    李建国犹豫起来……

    如果获救了,万一言虎回来,岂不是找不到自己了吗?

    可如果不求救,天晓得言虎什么时候回来。别等他回来了,自己却已经冻死了。

    李建国只知道,自己的舅舅叫言虎,父亲姓李。

    这要是和言虎失去了联络,岂不是连自家的身世,也要落空?

    马蹄声从巨石旁边过去,渐渐远去。

    一股夜风撩开了藤蔓,灌入巨石缝隙当中,让李建国非常难受。罢了,活着才最重要!

    别性命都没有了,那就算言虎回来,又有何用?

    想到这里,李建国鼓足了力气,发出尖锐的婴儿啼哭声。

    “停车!”

    马队中,一名骑士大声喝道。

    只见他侧耳倾听,而后拨转马头,循着啼哭声的源头而去。十几名武士,立刻跟过来,在路过华美马车的时候,却见车厢的窗帘一动,紧跟着从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“仁基,为何停车?”

    “父亲,孩儿刚才似乎听到啼哭之声。”

    “这荒郊野岭,何来啼哭声?世安,你可听到?”

    从车厢里,又传出一个苍老,但却略显阴柔尖锐的声音:“老爷,老奴也听到了。”

    车厢里,一阵沉默。

    “世安,你过去看看……仁基,你立刻派人散开,查探四周,看有无可疑之处?”

    话音未落,车厢布帘挑开。

    只见一个白面无须,身穿白色大袍,外罩半臂坎肩的老人走出来。

    他先是向仁基行了一个礼,而后向后方车队摆了摆手,四五个皂衣奴仆立刻跟着他,向李建国藏身之处行去。与此同时,仁基也转身喝令,骑队迅速散开,分成两个部分。一些人查探周围环境,另一些人则跳下马,围住马车,警戒四周。

    李建国哭啼了两声之后,就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
    于是立刻止住了哭声,瞪大眼睛向外面看。藤蔓被挑开,一个胖乎乎的老者出现在他的视线中。伸出手,把李建国抱起来,老头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,而后扭头喊道:“老爷,这里有个婴儿……啧啧啧,瞧这小可怜给冻成了什么样子?也不知你那狠心的爹娘,为何把你扔在这里……不哭不哭,看起来,你怕是饿了!”

    总算是得救了!

    李建国虽然不清楚这些人是谁,但却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愉悦,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。

    “老管家,这孩子在对您笑呢。”

    世安身后的奴仆,忍不住轻声说道。

    白面无须的胖老头,眼中不自觉的露出一抹暖意。

    “郑管家,就是这孩子吗?”

    仁基上前,轻声询问。他看了一眼李建国,然后轻声道:“这孩子怕是饿了,不若先让徐妈喂他些奶水……父亲在车里能您回去,似乎是有事情要和您商议呢。”

    李建国心里奇怪。

    从称呼上,他大致能弄清楚这些人的关系。

    抱着他的胖老头,似乎是个管家,而那个三旬左右的中年男子,好像是位少爷。

    只是少爷对管家的称呼,却非常尊重。

    也不知,这究竟是什么家庭?

    世安点了点头,吩咐奴仆,抱着李建国在最后一辆马车边停下来,从里面招呼出一个年约三旬左右的女人。那女子的相貌颇清秀,素面朝天,秀发盘髻。青色短襦,裙口一直到胸口才收住,外罩一件半肩坎肩。乍一看,李建国觉得很眼熟。

    因为这女子的衣裳,很像朝鲜族的传统服饰。

    “徐妈,老管家让你给这娃儿奶饱肚子。”

    徐妈把李建国接过来,诧异的看了一眼之后,“这孩子生的这么可爱,他爹娘怎么就不要他了?”

    奴仆撇了撇嘴,“我哪知道……徐妈,你快些奶他吧,老管家还等着呢。”

    徐妈点点头,抱着李建国上了车。

    车里,除了徐妈之外,还有一个小女孩儿,大约五六岁的模样,头上扎着双鸦髻。

    小女孩儿的身旁,熟睡着一个婴儿。

    见徐妈上车,小女孩儿忍不住问道:“娘,他是谁?”

    “不知道是那个狠心的爹娘,把他扔在路旁。老管家让我喂他奶水……朵朵,你先睡吧。”

    小女孩儿看了李建国一眼,似乎颇为不满。

    但又不好说什么,于是缩在车厢角落里,睡着了。

    徐妈抱起李建国,撇开胸襟,替他喂奶。李建国很是不好意思,但肚子真的是饿了,也顾不得许多,饱饮一肚子奶水……这边刚给他喂完了奶水,车外就有人叫道:“徐妈徐妈,娃儿奶完了没有?老管家让你把那娃儿送过去,正等着呢。”

    “这就去!”

    徐妈连忙应了一声,把衣襟整理好,抱起李建国。

    “朵朵,你在车里乖乖的呆着,莫要惹是非……娘把他送过去就回来,快点睡吧。”

    原来,小女孩儿一直没睡,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看着徐妈怀中的李建国。不知为什么,李建国觉得,这小女孩儿的眼中,透着一股子奇怪的神采?恨?还是疼爱?说不清楚……很复杂,同时也很可怜,让李建国心里,没由来咯噔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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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3:24

第二章 开皇十八年(下)
    车队中间的华美马车里,有一个小火炉。

    厢壁上贴有挂毯,车厢里铺着一张白色的老虎皮。和徐妈的马车相比,这辆车里的装饰,显然华美许多。白胖老头和那个三旬男子都在车厢里,正中央是一个身穿裘袍的老者,灰发盘髻,扎有四角方巾,相貌清癯,颌下长须,收入须囊。

    李建国倒是听人说过,古人对胡须极为看重,有道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有一部美髯,很是不容易。三国演义里的关公,不就带有须囊,用以保护他的胡子?

    “世安,就是这娃儿吗?”

    老者开口询问,让徐妈把李建国放下来,而后示意她可以离开。

    白老虎皮暖暖的,很舒服。

    先前是饥寒交迫,如今肚子吃饱了,再躺在这白老虎皮上,李建国生出一股倦意。

    但是他不能睡着,因为他知道,如今正是关键之时。

    也许会被带走,也许会再一次弃之荒野。心里面还是很矛盾,究竟是那一种选择,更好?当然了,这选择权不在他的手里,而是在面前这个老者手中。不管老者做出什么样的决断,他都不可能有反抗的余地。于是打起精神,仔细聆听。

    老者把李建国抱起,上下打量。

    看着他粉雕玉琢的模样,心里倒是颇有些喜爱,只是脸上露出犹豫之色。

    “这孩子的衣物不俗,不似是贫苦人家。”

    说着话,他把李建国放在身前,打开他身上的衣物,从包裹李建国的小褥子里,调出来一块汉白玉调至而成的长命锁。李建国总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镉着,很不舒服。却没有想到,会是这么一块只有他巴掌大小的长命锁,心里登时一怔。

    也就是他这一愣的功夫,老者已拿起了长命锁。

    且先不去说长命锁的质地,但只是上面精美的麒麟图案,就能看出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。

    正面是麒,并有四个古篆文:大野麟儿。

    而长命锁的背面呢,则是麟兽图案,两边各有一行小篆文:言扬行举,庆云祥凤。

    李建国看见,老者眉头顿时凝住。

    “父亲,怎么了?”

    “这孩子的来历,只怕是不简单啊……若非是家中出了祸事,断不会被弃之荒野。”

    “啊?”

    世安和仁基,都不禁一怔,“老爷,这话怎么说?”

    “若只是他这衣着也就罢了,最多证明他出自富贵之家。但这长命锁……”

    老者说着,把长命锁递给了仁基,而后对世安解释道:“庆云祥凤这句话倒还好说,乃吉祥之兆,可理解为是他家人为他祈福;但那句言扬行举,却出自于《礼记-文王世子》一篇。

    我记得全句应是:凡语于郊者必取贤敛才焉,或以德进,或以事举,或以言扬。

    意思就是说:贤良当重德行和名气。”

    说到这里,老者停顿了一下,“这两行文字中,尤以言、庆两字最为凸显,想来是这娃儿的名字。普通人家,怎可能想出这样的名字?若是大富之家,起这样的名字,显然是寄予厚望,又怎可能轻易弃之荒野?故而我断定,他家中定有祸事。”

    言庆?

    李建国心道:这莫非就是自己的名字?

    仁基说:“父亲的意思,是把这孩子放回原处?”

   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沉思片刻后,对胖老头道:“世安,你可是想要收养他?”

    显然,在李建国刚才吃奶的时候,胖老头说了一些事情。

    “老奴是以为,如果把这娃儿放回原处,只怕是性命难保。这荒郊野岭,就算不被冻死饿死,也怕是会被野兽吃掉……老奴觉着,不管这孩子的父母惹了什么祸事,把这孩子弃于荒野之中,想必凶多吉少。既然这样,何不将他收养,也能算上是一桩功德。如果老爷您同意,世安的确是想把他留下,日后也有人送老。”

    胖老头说着,看了一眼李建国,眼中尽是慈爱之色。

    有的时候,这缘分之说,真的很有趣。世安发现李建国的时候,李建国不哭不闹,原本是因为这哭闹是个力气活儿,既然达到了目的,就没必要再哭闹下去。

    可在世安眼中,却变成了一种缘分。

    否则,为什么自己抱起娃儿,他就不哭了,还对自己笑呢?

    老者沉默不语,而仁基在一旁,也轻轻点头。

    “父亲,管家说的也有道理。郑管家如今也已过了半百,膝下没有子嗣,有个娃儿,总是一件好事。再说了,咱们把娃儿抱回家去,只说是老管家在洛阳买的,谁又能知道?

    而且,宏毅眼看着也要满岁了,将来也需要有人伺候。

    老管家五代为我郑家效力,如今有这第六代,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,您说是吗?”

    看起来,仁基对世安真的很尊敬。

    世安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仁基,点点头,白净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期盼之色。

    老者思忖片刻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    “我何尝不知,这慈悲之意?只是我郑家如今,不比当年。

    当今圣人,是个有主张的人,对关东世族,素来怀有敌意……族长当年也算有从龙之功,到头来却要落得个小心谨慎,如履薄冰。当年郑氏七房,何等荣耀。可如今只剩下三房与我这六房两支,我也不得不多一份谨慎。这一次,唐国公长子建成,与三房定下亲事,虽缓解了圣人对我郑家的敌意,但仍需谨慎……

    而且现在时局似不稳定,晋王自江都回还之后,圣人对太子就越发的不满起来。

    这时候,若我们卷入其中,难保不会受池鱼之灾……”

    世安的脸色,为之一变。

    他刚要开口说话,老者微笑着摆摆手,“世安,你五世为我郑家效力,早已成为郑家的一份子。当年你为了我,才使得血脉断绝,这份情意,我郑大仕牢记心中。

    这样吧,等到了汜水关后,仁基你派人打探一下,看可有什么人家,丢失了孩子。如果找不到,这孩子就给世安抚养……宏毅将来有自己人服侍,我也放心。”

    一句话先断了你的念想,另一句话再让你感激不尽,这就是一种手段。

    郑大仕的意思很简单:到汜水关再寻找,这样一来,就不会有人再怀疑李建国的来历。毕竟李建国如今是个婴儿,又能记得什么事情?即拉拢了世安,又解决了问题!

    郑仁基连连点头,表示赞同。

    世安更是感激涕零,跪在郑大仕跟前,“老爷如此厚爱,老奴愿为郑家,肝脑涂地!”

    李建国这时候,脑袋里却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   早在郑大仕提到‘唐国公’和‘建成’的时候,他隐隐约约的,就想到了一些事情。

    待到后来郑大仕说到‘晋王’‘江都’等词语,李建国心里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   重生之前,他倒是对历史颇感兴趣。

    而当他把‘唐国公’、‘建成’、‘晋王’、‘江都’等一系列词句联系在一起的时候,心中的疑惑,顿时豁然开朗:如果这是隋唐,那么唐国公,不就是李渊吗?

    ‘建成’=李建成;

    ‘晋王’=隋炀帝……

    我的个老天,这莫不是隋唐时期,我竟然重生于隋唐之交?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3:48

第三章 门阀之郑氏(上)
    李建国重生时,也算事业有成。

    堂堂中原省会的分管市长,主抓农业生产,性子很清玄,颇有随遇而安的淡泊。

    没什么背景,却在仕途上平步青云。

    这不仅仅是要有超强的能力和审时度势的眼光,同时还要归功于他那份四十载沉淀出来的淡泊。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正所谓,争是不争,不争是争,李建国深得其中三昧。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,他喜欢看书,一部资治通鉴熟读于心。

    以铜为鉴,可以正衣冠;以人为鉴,可以明得失;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。

    怀着这份淡泊,李建国一路披荆斩棘。

    许多当年的同僚为争而争,却落得个身败名裂,而他却始终屹立,以四十岁的年纪成为分管市长,可谓是前程远大。可谁又能想到,就在他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,竟遭遇到这种离奇的事情……一觉醒来,整个世界都变了,他更觉惶恐。

    猜测出重生的年代之后,李建国的脑袋嗡嗡直响,感觉很疲惫。

    如果说,精神上他拥有四十岁人的成熟,可这身体机能,却终究还是个婴儿罢了。

    从郑大仕口中推测出一些端倪之后,李建国觉得好疲惫。

    当郑世安把他从郑大仕的手上接过去的时候,他正处于迷蒙恍惚之中,甚至没有听清楚,郑大仕后来所说的那些话。迷迷糊糊的,李建国在重生之后,第二次进入梦想。在睡着之前,他依稀想到了一些事情,可是太迷蒙,让他难以捕捉。

    宁长真口中的陛下,想必就是隋文帝杨坚了!

    那么自己重生后的生父,又会是什么人呢?被杨坚派人追杀,恐怕不会太简单吧。

    姓李?

    却不知道,自己这个‘李’,究竟是哪一个‘李’?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车队继续行进,道路并不平坦,有些颠簸。

    有人说,刚生下来的小孩子,和小猪没什么区别。吃饱了就睡,睡醒了就吃……

    李建国大致就是这种情况。

    不过他睡得并不算太久,迷迷糊糊的,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。

    “娘,哈公公会不会来找我们?”

    说话的,应该是那个名叫朵朵的小女孩儿。

    想来自己睡着了以后,又被送到了徐妈的身边。看起来,郑大仕是想要把自己带走。

    可被带走的话,万一言虎回来找他,又该如何是好?

    李建国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徐妈和朵朵母女之间的对话,而是考虑着自己的未来。

    但是,徐妈的回答,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力。

    “朵朵,你要记住,等到了荥阳之后,千万不要再提咱们以前的事情,更不能说哈总管的事情。”

    “娘,朵朵记下了……朵朵只是担心哈公公他们……”

    “哈总管那边,暂时不需要咱们担心。他武艺高强,已近宗师之境,难有人拦住他。

    再说了,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好手,贺若弼几人,还为难不住他。

    等风波平息之后,哈总管就会来找咱们。但在那之前,你可不能偷懒,否则哈总管一定会非常失望。”

    “娘,朵朵一定不偷懒。”

   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:这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……没想到这小小的车队里,也藏龙卧虎?

    哈公公、哈总管?

   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称呼。

    但真正让李建国吃惊的,还是‘贺若弼’这个名字。

    历史上,也的确是有一个名叫贺若弼的人,恰恰是隋朝开国元老,也是隋文帝杨坚手下的重臣。资治通鉴中引隋朝丞相高颖的评语:朝臣之内,文物才干,无若贺若弼者。意思就是说,这隋朝满朝文武之中,在能力上,没人能超过贺若弼。

    要知道,隋朝开国之后,名臣大将无数,隋文帝也早期也还算开明,而贺若弼能被称作无人出其左右,其能力由此可见一斑。贺若弼出手,难道也是奉杨坚之命?

   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,徐妈母女的来历,恐怕更不简单吧!

    李建国正思忖着,突然听到朵朵说:“娘,你快看,弃野小儿醒了!”

    弃野小儿,也就是被弃之荒野的小孩子,说的正是李建国。李建国回过神来,就见朵朵撩衣襟,从身下拽出一柄明晃晃,光闪闪的匕首,眼中带着杀机,甚是吓人。

    这小女孩儿要杀我?

    李建国吓了一跳。

    正好徐妈也看了过来,他略一犹豫,立刻开口,哇哇啼哭起来。

    “朵朵,不许乱来,还不把绿珠收好?”

    徐妈连忙把李建国抱起来,轻声道:“这娃儿也是命苦……再说了,小孩子能懂个什么?想来是肚子饿了。”

    说着,徐妈解开胸襟,露出白嫩嫩,臌胀胀的**来,塞到李建国的嘴里。

    这一夜之间,就吃了两次奶水。

    对于四十岁的李建国而言,可真的是很无奈。

    绿珠,是朵朵手中的匕首。

    她把匕首收起来,正要开口,车厢里另一个婴儿,被李建国的哭声吵醒,也哭了起来。

    “娘,他也醒了!”

    朵朵话音未落,车窗外有人问道:“徐妈,小公子醒了?”

    “想是饿了,我这就照顾。”

    李建国还以为,那婴儿是徐妈的孩子。可听这口气,却并非如此。原本也不算太饿,于是立刻闭上了嘴巴。徐妈把李建国放下来,伸手把那婴儿抱起来,一边轻轻摇晃,一边给他奶水,口中还唱着不知名的小调,想来是摇篮曲之类的吧。

    朵朵匍匐在徐妈的腿上,呢喃道:“娘,我想小小。”

    徐妈的脸色一白,没有说话,可李建国却从她的眼角余光中,看到了一抹伤怀。

    这对母女,绝对是有故事的人!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郑大仕一行车辆,在汜水关停留了两天。

    汜水关,又叫做成皋。不过它还有一个为更多人熟悉的名字,那就是:虎牢关。

    相传,西周穆王曾将诸侯进献来的猛虎,圈养在这个地方,故而才有了‘虎牢’的称呼。虎牢关,南连嵩岳,北频黄河,山岭交错,是勾连河北和洛州的要地。

    在汜水关停留的两天,李建国大多数时候,都是被郑世安抱着。

    也正是因为这原因,李建国也大致上弄清楚了郑大仕一家的来历。原来,这郑大仕的来历也非同小可,是出自荥阳郑氏的嫡传七支当中的一支。荥阳郑家?这郑大仕,居然是荥阳郑家的人?李建国可是吃惊不小,因为后世的荥阳,正在他的治下。

    当然了,后世的荥阳,和这时候的荥阳不同。

    如今的荥阳,在后世只是一个古镇,名为古荥镇。但这荥阳郑氏,李建国久闻其名。

    历史从时间上划分的时候,习惯性把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时期,称之为中古时期。

    而在中古时期,除了无数的战乱之外,还有著名的门阀制度

    门阀制度形成于东汉时期,在两晋南北朝盛行。自西汉武帝以后,世人崇尚儒学,官僚多以经术而起家。他们授徒讲学,门生故吏遍及天下,形成一种社会力量。

    特别是在九品中正制实行之后,选官只看家世声名。

    所谓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世族,大致上就是指的这种情况。世族垄断了官僚,同时通过相互联姻,构成了一个统治阶层。荥阳郑氏,就是这统治阶层的重要成员。

    相传,郑氏的祖先可追溯至姬姓,因受封于郑,故而得名。

    上古的历史,已难以确认。但荥阳郑氏在东汉崛起,人才辈出。其中最为著名的,有经学大师郑玄,还有曾为东汉扩土,担任过西域都护府大都护的安远侯郑吉。

    在经历五胡乱华的灾难之后,郑氏分为南北两宗,其中北宗的郡望就设立在荥阳。所谓郡望,也是一种身份的代表。就比如后世人相互介绍,说自己是什么什么地方的人一样。荥阳郑氏,在北朝后共有七房,分别是白麟、小白、叔夜、洞林、归藏、连山和幼麟(郑幼麟,亦即郑羲)。郑大仕,则属于连山一房后裔。

    隋朝时,郑氏最为著名的,就是曾帮助杨坚篡周的郑译。

    且不管郑译是出自什么目的,总之他有从龙之功,故而最为兴盛,也是郑家嫡传。

    李建国暗自咋舌,难道自己重生之后,就要变成这郑家的一员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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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4:14

第三章 门阀之郑氏(下)
    郑大仕,时任隋朝骠骑将军。不过他这个骠骑将军,和东汉时期的骠骑将军可不太一样。隋朝的骠骑将军,只是府兵制度的基层军府主官,论品秩不过正四品。

    而郑大仕的独子郑仁基,在朝中担任通事舍人,品秩更低。

    由此可以看出,荥阳郑氏在入隋以来,的确是没落了。虽然还有郑译这一支在支撑,可郑译已故去,郑译的后人依靠着余荫勉力支持,显然已无法和当年相比。

    不过,汜水关距离荥阳不远,郑家的名头,还是很有用处。

    最明显的,就是那汜水关守将在得知郑世安的请求之后,二话不说,立刻派人打探。

    李建国也说不清楚,那言家村是在什么位置。

    但距离汜水关,显然隔着一段距离。如此追查,自然不可能查找到什么结果。于是在两天后,郑世安从汜水关守将的手中,拿到了相关文书,随郑大仕启程离开。

    开皇年间,隋文帝对户籍的管理,非常严格。

    特别是针对世族门阀中所隐匿的人口,更格外关注。丞相高颖,更是几次进行普查,以严格户籍的管理。当然了,世族门阀若是想要隐藏,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。只不过郑世安五代服侍郑家,身份和地位和普通奴仆不一样。所以当他要收养李建国的时候,自然会为他办理户籍。只不过在相关文书上,李建国的名字,已变成了郑言庆。待到回转荥阳以后,再办理相关手续,就算有了正式的身份。

    郑言庆?

    在郑世安的怀中,李建国反复的重复这样一个名字。

    他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他就算正式融入进了这个时代。从今以后,他叫郑言庆!

    从汜水关到荥阳,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。

    郑世安因为要在郑大仕身边听命,所以把郑言庆留在了徐妈母子的车上。

    要说起来,徐妈母子并没有资格坐在车里。之所以能上车,则是因为车中的另一个婴儿,郑仁基的儿子,郑弘毅。郑言庆躺在虎皮褥垫上,侧着身子,看着熟睡中的郑弘毅。但在他脑子里,却没有半刻休息,思索着未来将要面临的事情。

    如果推算不错,如今应该是开皇末年。

    开皇之后,是四年仁寿,接下来就是一代昏君,隋炀帝杨广的执政期。

    待到隋炀帝灭亡时,自己应该是二十多岁,然后他要迎接的,将会是一个盛世的到来。

    该如何走?

    郑言庆必须要有一个规划。

    他并不知道,就在他规划未来的时候,有一双眼睛,正好奇的盯着他上下打量。

    朵朵已经睡着了,蜷缩在徐妈的身旁。

    而徐妈则凝视着郑言庆,心里充满了好奇……

    这是一个古怪的婴儿,几天下来,很少听到他哭闹,非常安静。

    一般而言,婴儿的吃喝拉撒都不受控制。偏偏这个小家伙,竟好像懂事一样,根本不用徐妈去操心,更不会像小公子郑弘毅那样子,一天要换好几次的尿布。在大多数时候,小家伙总是瞪大乌溜溜的眼睛,有时似乎很好奇,有时却像在思索。

    思索?

    徐妈的嘴角,浮起了一抹笑意。

    她是在嘲笑自己,又有哪一个小孩子,还在襁褓中就开始思索?

    不过,这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,不是吗?

    郑家在荥阳,颇有基业。

    七房各有住所,但最祖宅只有家主嫡传才有资格居住。郑大仕虽有功名,但也不能住在祖宅,他所居住的地方,名为安远堂,也是郑家在荥阳一处重要的基业。

    堂号,也是世家大族的一个代表符号。

    与大多数世家不同,荥阳郑氏拥有两个堂号,一个叫著经堂,是为了颂扬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郑玄命名。只有族长一支,才能居住在著经堂;而另一个堂号,就是郑大仕这一支所在的安远堂,因汉宣帝时,郑吉平定西域,被封为安远侯而命名。

    这两个堂号,从某种程度上,也表明了郑家文治武功的理想。

    郑大仕在安远堂门外下了马车,对郑世安说:“世安,你先把孩子安顿下来……对了,等一下我再让人给你安排一个奶妈,正好方便照顾。你安顿好了,再过来找我。”

    简单的一句话,却表明了郑世安在安远堂不同凡俗的地位。

    这时候,徐妈抱着郑弘毅和郑言庆,走了过来。

    郑大仕看了一眼徐妈,沉吟片刻之后,沉声道:“这样吧,就让徐妈过去照顾吧。”

    徐妈虽已年近三十,但徐娘半老,正有风韵。

    郑大仕在洛阳买下徐妈母子,只是因为郑弘毅的母亲刚故去,孩子也需要奶妈。

    可他发现,郑仁基似乎对徐妈颇有意思。

    郑大仕不得不多一个心眼。郑仁基也正是年富力强,妻子故去,郑大仕考虑着给他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续弦。而且心中已有了考校,郑大仕可不想这时候节外生枝。

    世族联姻,对声名也很看重。

    郑仁基妻子刚故去,如果和奴婢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的话,德行又亏,会影响到亲事。

    可郑言庆一听,却是心里一咯噔。

    原因无他,实在是因为朵朵那小女孩儿,怀中有绿珠宝刃,而且身份非常诡异,实在不应有太多牵连。本能的,他想要开口拒绝,从襁褓中伸出手,咿呀的反抗。

    郑世安却笑了,“看起来,这孩子倒是和徐妈挺合缘,就依老爷所说。”

    他从小陪着郑大仕,对郑大仕的心思,当然也最为了解。

    但郑言庆却不愿意,实在是因为朵朵母女,来历不明,留在身边的话,太危险了。

    只是,这件事却没有他反对的余地。

    郑言庆心里正纠结着,就见从远处,一匹白马疾驰而来。

    马上端坐一名文士,在安远堂门外跳下了战马,快步就走到了郑大仕的跟前。

    “善果,你怎么来了?”

    郑大仕有些奇怪,开口道:“我正说洗漱之后,就去著经堂祭拜先祖,你却先过来了。”

    男子虽是文士打扮,宽袖大袍,衣带飞扬。

    可是体型却很魁梧壮硕,透着一股子豪壮之风。

    他在郑大仕面前行礼,而后说:“叔父,归昌公听说叔父回来,要我请您立刻过去,有要事相商。”

    归昌公,是郑译的长子,名叫郑善愿。

    郑大仕一怔,立刻知道出了大事,连忙问道:“善果,族长要我过去,出了何事?”

    郑善果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,但郑言庆还是听了个大概。

    只听他轻声道:“叔父,长安传来消息,元妃在十日前,故去了!”

    郑大仕的脸色,顿时变得铁青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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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4:35

第四章 有故事的人
    郑言庆后来才知道,这个郑善果是郑译兄弟的儿子。借助郑译的关系,郑善果现如今刚刚从沂州刺史的位置上卸任,升任右光禄大夫,地位远远高过了郑大仕。

    可在郑大仕面前,郑善果只是一个晚辈。

    哪怕他身为嫡传一支,面对官职小过他的族叔,也必须要恭恭敬敬。

    郑善果所说的‘元妃’,正是隋太子杨勇的正妻。

    后世的史书里,对隋太子杨勇颇有同情之意,说他性情温厚,有长者之风。只不过喜欢奢华,有些贪恋女色。

    对这个说法,郑言庆不太相信。

    自古以来,成王败寇。李唐夺取了杨隋江山,自然会有一番粉饰。隋炀帝作为亡国之君,不可避免的会遭受诋毁。那么当年作为隋炀帝滴对手,杨勇自然会被美化。不如此,又如何能凸显出李唐的丰功伟绩?更何况,这《隋书》出自唐人之手……

    杨勇不喜元妃,由来已久。

    后来有趣了云诏训为妾,更是把原配抛之脑后。

    元妃也是贵族出身,又如何受得了这种冷落。加之身体缘故,最后因心痛而猝死。

    荥阳郑氏,一直都支持太子杨勇。

    虽然不知道元妃之死,会出现什么结果,但郑家的人都敏锐的觉察到了一丝不妙。

    隋文帝的老婆,是独孤皇后,是个性情善妒的女人。

    想当年隋文帝起家,多半有独孤皇后家族的支持,故而对独孤皇后也是言听计从。

    杨勇贪恋女色,原本就不得独孤皇后的喜爱。

    元妃又是独孤皇后为杨勇选中,她这一死,定然会引发出独孤皇后和太子的冲突。更何况,现如今身为晋王的杨广,从江都回转长安,对太子之位是虎视眈眈。

    所以,元妃的死,必定会引发一场动荡。

    而郑家,必须未雨绸缪,分析判断之后,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
    归昌公郑善愿这时候请郑大仕过去,商议的就是这件事情……

    不过,对郑言庆而言,郑家做出什么样的选择,他无法参与,也无力参与其中。

    数日之后,郑言庆得到了户籍,正式落户在郑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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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如郑言庆所想,元妃的死,拉开了晋王杨广和太子杨勇之间的斗争序幕。

    而郑家在杨勇和杨广之间的选择上,也出现了巨大的分歧。郑氏族长郑善愿,力主继续支持太子杨勇。郑大仕和郑善果却认为,杨勇志大才疏,恶了独孤皇后,恐怕凶多吉少。最重要的,杨勇虽然一直辅佐杨坚做事,可是在威望上,远不如晋王杨广。即便是有高颖、贺若弼、史万岁这类重臣的支持,仍不是杨广的对手。

    细数杨广身边,也有杨素、韩擒虎这样的能人。

    而且,杨广有征伐南陈的功勋,特别是驻守江都的一段时间里,更招揽了大批南朝名士。杨广本身也工于心计,甚得独孤皇后喜爱,杨勇只怕难以坐稳太子之位。

    这两个结果,或多或少的产生了郑氏家族的内部分裂。

    郑善果等人开始寻找与杨广交好的机会,而郑善愿则继续明目张胆的支持杨勇。

    开皇二十年十月,也就是郑言庆来到郑家的第三年,隋文帝杨广废杨勇太子极其子女为庶人。十一月,立晋王杨广为太子,并在次年,改元仁寿,结束了长达三年之久的太子之争。

    郑家在这场争斗中,并未受到太明显的波及。

    郑善愿虽然站错了队伍,隋文帝却没有过于怪罪,反而封郑善愿的两个兄弟郑元璹郑元琮为成皋郡公和永安男爵。在满朝文武的眼中,荥阳郑氏似乎更受恩宠。

    “欲取之,先予之!”

    郑大仕私下里和郑世安说:“善愿支持太子,已恶了皇后和晋王,只怕难以长久。”

    对于郑大仕的观点,郑言庆在心里表示赞成。

    只是,郑言庆如今不可能把精力放在这种事情上,因为他要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。

    郑家的命运,自有郑家人操心。

    数百年的世族门阀,当然会有他们自保的手段。

    转眼间,郑言庆三岁了。如果按照隋朝人计算年龄的方法,他实际上已经五岁。

    由于郑世安的缘故,郑言庆虽然只是郑家的奴仆,但生活的非常舒适。

    郑大仕在安远堂里挑选了一个宅院,送给了郑世安。那是一个狭长四合院型,面积不大,配套却很齐全。由大门处往里面走,依次有中堂、后院和正寝。东西两相各有两处廊屋,还可以用来住人,以及圈养牲畜。

    徐妈母女,就住在前院的廊屋。

    郑言庆所关心的,也正是源自于徐妈母女。

    徐妈早已不再是奶妈了。

    郑言庆断奶之后,郑世安让徐妈继续留在他的宅子当中。

    缝缝补补,洗洗涮涮……在郑世安看来,郑言庆虽然断奶了,可毕竟年纪还小,需要人照顾。

    而郑世安在郑家的地位,又极为特殊。别看他也是贱口出身,是郑家的奴仆。但在安远堂,除了郑大仕和郑仁基父子以外,就属郑世安的权利最大。即便郑仁基续弦,迎娶的清河崔氏之女也很精明,但取代郑世安在安远堂的地位,绝非易事。

    所以,郑言庆也是贱口出身,在安远堂,却过得非常逍遥。

    他之所以对徐妈母女感兴趣,是因为他发现,这徐妈母女的身上,隐藏着很多秘密。

    仁寿元年三月的一天,一身白裳的郑言庆,坐在中堂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朵朵在堂前舞动拳脚。朵朵已经八岁了,也许是练武的原因,身体发育的很早。才不过八岁年纪,身材却很高挑,比郑言庆高了快一个头,生的更是亭亭玉立,一副小美人胚子的模样。

    朵朵的拳法,不算很复杂。

    两眼紧盯着手掌,出拳时看似缓慢,但收手时却快如闪电。

    一收一放,一快一慢,变幻莫测,产生出极为强烈的视觉冲突。郑言庆不是第一次看朵朵练拳,事实上早在两年前,他就发现了朵朵会武的这个秘密。也正因此,他对徐妈母女产生出更强烈的好奇心,不止一次的猜测,徐妈母女的来历。

    “朵朵姐姐,你这练得是什么?”

    郑言庆前世不懂武术,但对于武术,却极为好奇和向往。

   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:每一个男人心中,都有一个武侠梦……

    即便是性情但莫如郑言庆这样的人,也不能例外。两年来,他经常坐在台阶上看朵朵练功,而朵朵呢,从一开始的排斥,到如今的习以为常,早已无视他的存在。

    “降龙功!”

    朵朵随口回答。

    如今,她也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动辄拔刀的小女孩。对郑言庆,也没有那么多敌意。

    她也知道,郑言庆是个很古怪的小家伙。

    他不像同龄的小孩子那样好动,在大多数时候,他沉静的好像一个大人。就比如这练拳,一般的小孩子肯定无法耐住性子,即便是朵朵,每天练拳也觉得枯燥。

    可郑言庆经常是一坐大半天,看着她练拳。

    平日里若无事,就拿着一根小棍子,在后院的沙地上写写画画,显得有些孤僻。

    偏偏徐妈对他的这种行为很感兴趣,甚至还让朵朵跟他一起练习。

    所以,朵朵对郑言庆谈不上好感,但也说不上讨厌。只是觉得和郑言庆在一起时,虽然有点无趣,却也能心境平和。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,朵朵很难说清楚。

    “降龙功?”

    郑言庆似是轻描淡写的问道:“朵朵姐姐,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本事?”

    徐妈此时不在家,郑世安则在安远堂书房里伺候郑大仕,郑言庆这才会开口询问。

    “唔……从小就会了。”

    朵朵的回答,也好像很随意,但口风很紧,没有透露出什么信息。

    但郑言庆还是得到了一些消息:朵朵的出身不会太低!

    俗话说的好,穷文富武。

    穷苦人家,没有太多的手段,只能依靠读书来寻求出路;可练武之人,要洗髓伐毛,各个方面都要花费金钱,普通人家的孩子,就算想要练武,也支付不了昂贵的费用。

    在郑家三载,郑言庆耳闻目染,也了解了许多事情,当然清楚这句话的含义。

    朵朵擦了一把脸,在郑言庆身边坐下。

    练完功后,她出了不少汗,不过汗味里有一种淡淡的少女体香,也许就是人们时常说的‘香汗’吧。

    “小秀才,你整日看我练功,是不是想学?”

    因为郑言庆喜欢写写画画,朵朵戏称他为‘秀才’。这秀才,原本是指才能秀异之人的意思,不过到了后来,就变成了一种功名。

    朵朵说:“我曾听人说,男儿大丈夫,当提三尺剑而求取功名。你看你,整天无所事事,就知道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,手无缚鸡之力,将来如何出人头地?不如,我叫你练功。说不定有朝一日,还能派上用场。但不知,你能吃得苦吗?”

    言语之间,颇有轻视之意。

    与后世的重文轻武相比,隋唐尚武之风颇为盛行。

    刚经历了五胡乱华,南北朝分裂,即便是那些以经史传家的世家大族,也要讲究文武双修。就以郑家而言,著经堂以文,安远堂论武。郑大仕的祖上郑连山,就是以武起家,后有郑先护郑伟郑顶等人,也都是勇武绝伦,扬名于大江南北。

    郑大仕同样是善于骑射,年轻时能骑烈马,开强弓。

    只是到了郑仁基时,由于体质不好,所以改而专攻兵法,但犹属于武事的范畴。

    郑言庆有些心动。

    他知道,等到大业之后,将有乱世到来。

    能习得一技防身,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。记得初唐之时,可是名将辈出的年代。

    只不过,他也不知道,能练成什么样子。

    “朵朵姐姐,我也能练武吗?”

    “为什么不能?你才五岁,正是练武的好年纪。只要能吃得苦,坚持下去,一定能练出来。”

    郑言庆想了想,故作天真道:“那我也练!”

    “小秀才,练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除了功法之外,还要有辅助以各种药物……那需要花费很多钱帛,你最好和你爷爷商量一下,看他愿不愿意让你练武。如果你爷爷愿意,我可以给你配些丹药。只是配备丹药的花费,可是非常惊人!”

    朵朵的脸上,露出一抹小狐狸似地笑容。

    那语气颇有引诱之意,让郑言庆不由得多了几分小心。

    “姐姐,练武很费钱吗?”

    “当然了,有道是百日筑基,千日炼气,十载化神,甲子还虚。这每一步,都要有大量的钱帛作为基础。仅仅是筑基,运气好的话,百日可成,运气不好,十载未必有结果。更别说筑基之后,还要易骨、易筋、洗髓……每走一步,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。

    以前我练武的时候,哈……教我降龙功的师父说习武需讲资质,但更要持之以恒。所以,资质和坚韧,占居其六,而剩下四分,钱三缘一……机缘固然重要,可如果没有钱帛支持,打好基础,也休想练出成就。这四者,缺一不可,你明白没有?”

    朵朵笑容很灿烂,语气也很温和。

    在一起生活了三年,郑言庆很少见朵朵用这样的口吻说话。

    这其中固然有郑言庆的性子秉承前世的缘故,有些清冷,信奉‘君子之交淡如水’,若非至交,很难有太密切的联系。而另一方面,徐妈母女的来历有些诡异,让郑言庆不得不谨慎。朵朵又不是个好相处的女孩子,所以大家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,却很少亲切交谈。

    朵朵这突如其来的转变,让郑言庆多了几分小心。

    不过他善于掩饰,又是个小孩子,就算成年人也难觉察到他心思变化,更不要说朵朵才七八岁,怎可能看出端倪?她越是笑容可掬,话语亲切,郑言庆越是小心。

    “朵朵,你现在可曾完成了筑基?”

    朵朵先露出骄傲之色,而后又颓然轻轻摇头,“本来在两年前就可以完成筑基,进入炼气易骨阶段。可是……小秀才,我可不笨,只是因为条件限制,耽搁了!”

    这小丫头并不是真心想要教自己练武,恐怕是要借自己的方便,完成筑基功夫。

    郑言庆是什么人?

    朵朵虽说已尽量小心,可不知不觉间,还是被郑言庆看破了心思。

    想来,朵朵进入郑家的时候,正处于筑基的阶段。之所以隐入郑家,一方面有藏身的目的,另一方面恐怕也迫于生活的压力。一介奴仆,又能有多少收入?求个温饱就足矣。可朵朵要练功,要筑基,需要药品辅助,若无钱帛,又如何成事?

    “朵朵姐姐,没有药物辅助的话,是不是很难完成筑基?”

    朵朵摇摇头,“那倒不是……师父说过,持之以恒定能突破,但越早完成越好,因为年纪越大,突破就越难。如果过了炼气易骨的最好年纪,日后就休想达到宗师的境界。”

    “宗师?”

    郑言庆非常好奇的问了一句。

    朵朵说:“武分四级九品,依次是徒、生、士、师。

    据说这是明净道祖师许逊真人分定而成,参照九品中正制,为武者划分出的等级。只不过九品中正,一品最高,九品最低。四级九品则正好相反,九品最高,一品最低。一般来说,能达到七品,就算是宗师级别的高手,九品当成大宗师。”

    郑言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说法,忍不住问道:“那当今之世,谁是大宗师?

    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,却让朵朵有些不耐烦了。

    “小秀才,你问那么多做什么?你只需要告诉我,你究竟想不想跟我学习降龙功?”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5:47

第五章 安远堂二爷(上)
    郑言庆不知道朵朵找他,究竟是徐妈的主意,还是她自作主张?

    但想来,自作主张的可能性大一些。因为根据他的观察,徐妈是个谨慎小心的女人,绝不会轻易做出格的事情。来郑家已有三年,徐妈非常低调,从来不惹事。

    这里面,有郑世安的因素,但更多的则是因为徐妈自身的缘故。

    比如,她很少离开郑世安的住所,待人接物也很小心,从不和别人争抢什么风头。要说起来,徐妈长的挺清秀,但她从不打扮,反而有意无意的掩饰她的容貌。

    崔家小姐过门之后,还带过来了两个通房丫鬟。

    久而久之,郑仁基甚至忘记了徐妈的存在。当年的那点小心思,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
    所以,郑言庆觉得,今天朵朵主动来找他,恐怕是瞒着徐妈。

    按照她的说法,她已完成了筑基,需要足够的条件,来突破瓶颈,早日进入炼气的阶段。虽然郑言庆不了解朵朵说的合适年龄究竟是多大,但想来已快要临近。

    否则,朵朵怎可能找上自己?

    郑世安是安远堂的大管家,手中掌握着财政大权。

    安远堂一应收入支出,按道理应该是由郑大仕和郑仁基掌控,亦或者由崔家小姐来接手。但郑大仕对郑世安极为信任,而郑仁基在和崔家小姐成亲之后,变得官路亨通,竟然攀上内史令杨素的路子,官拜内史府法曹参军,从六品的职务。

    如此一来,郑仁基更无暇打理家务。

    崔家小姐的性子柔顺,也镇不住府内的那些家伙。郑大仕干脆把所有的事情,都交由郑世安打理。如果没有特殊的缘故,郑大仕也不过问,读书养气,乐得逍遥。

    郑言庆猜测,朵朵恐怕是看中了郑世安手上的权力。

    借口让郑言庆习武,以赚取好处,来尽快突破她目前的瓶颈。不过才七八岁的小丫头,居然能有这样的心计,想出这样的办法来,倒是让郑言庆心里颇为吃惊。

    不过他还是答应下来,毕竟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,何乐而不为呢?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“你要习武?”

    当晚,郑言庆向郑世安提出了习武的请求。

    毕竟他要习武,要筑基,就必须要有郑世安的支持。否则,他又如何支付如此庞大的费用?

    言庆说:“爷爷,我见朵朵姐姐练武,非常有趣,所以想跟她学。”

    朵朵习武的事情,郑世安也不是不清楚。

    郑大仕的祖先郑连山,当年就是以雄武而闻名。安远堂口有一块石碑,据说是郑连山当年所立,上面刻着:武德有七,禁暴、戢兵、保大、定功、和众、丰财。

    这句话是出自《左传-宣公十二年》里,里面所说的‘武’,不仅仅单指武术,还包括了军事谋略等各个方面。总体而言,在隋唐时期,武术和军事可通称为‘武’。

    郑大仕本身也精于骑射,弓马娴熟。

    郑世安虽算不上什么高手,却也有两膀子力气,年轻时更打过仗,杀过人,眼光还是有的。开皇以来,虽然天下大治,但隋文帝杨坚也是个好战之人,两晋南北朝流传下来的尚武之风,依然很浓郁。不仅世家子弟练武,寻常人家也会把式。

    不过,普通人家的把式,和世家子弟的习武,并不相同。

    那需要有一个系统的功夫和练习,一般人家很难掌握。即便郑世安在安远堂地位不低,可终究还是一个奴仆贱口出身,郑家流传下来的功法,不可能传授给他。

    所以,郑世安虽然知道朵朵习武,但却不清楚其中的奥妙。

    灰白的眉毛微微一蹙,郑世安陷入沉思。

    “言庆,朵朵有没有告诉你,要教给你什么功法?”

    “好像是降龙功。”

    郑世安没听说过这种功法,但却肯定了一点,朵朵的出身,恐怕不会太差了!

    自北周伐齐,隋文南征以来,落魄的大户人家比比皆是,倒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情。

    如果朵朵出身大户人家,那懂得功法,倒也正常。

    事实上,郑大仕也看得出徐妈母女出身不俗,把她们安排给郑世安,也有让郑世安监视的意思。原本以为,能从这功法中找出一些端倪来,现在看来,恐怕不容易。

    不过,也没什么了不得!

    郑世安心里暗自冷笑:只要在这安远堂里,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
    同时,他也确实希望郑言庆能有防身之技,将来说不定还能靠着一身武艺,在郑家换得一席之地呢。郑世安是奴仆,却不代表他也愿意子孙一辈子伺候别人。他五代为郑家效力,从内心深处,对郑家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,自然希望有朝一日,能在郑家立足。这很难,但也并非不可能。世家大族,同样需要新鲜血液。

    郑世安的母亲,就是郑家庶出旁支。

    若非他失去了生育能力,说不定现在已经列入郑家族谱之中。他这辈子没能做到的事情,也就寄希望于郑言庆。说不定将来,郑言庆真的能实现他的这个愿望。

    郑世安三思之后,沉声道:“言庆,你若是真想习武,那就要好好练,切莫半途而废。

    其他事情,不必操心,不过有一件事,你还需牢记。不管朵朵送给你什么丹方,都必须先让我过目。这些东西,将来可能有大用处……别问为什么,你记下就是。”

    郑世安,开始为以后考虑。

    言庆不清楚他的想法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    就这样,郑言庆的生活里,除了原先的写写画画之外,又多了一件事情。

    他前世就好书法,也临摹过许多帖子。虽说重生后换了一副身体,但底子犹在。

    但纸笔昂贵,非普通人家能拥有。

    即便郑世安打理安远堂的财货,也不能明目张胆的贪墨。

    于是,言庆就效仿古人,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。先把基础打好,日后再以纸笔书写,当水到渠成。不过习武之后,练字的时间就随之缩短,早晚习武,日中练字。

    时间一天天流逝,冬去春来,转眼两载。

    郑言庆在不知不觉间,已渡过了五载春秋……

    按照古法计算,郑言庆七岁了。

    和同龄人相比较,言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出众之处。不过在大人的眼里,他还是有些古怪。比如说,他不会和其他的孩子玩耍,也很少惹是生非,性子沉静的,好像一个小大人似地,非常懂事。以至于许多人都说,郑世安有一个好孙子。

    但对言庆而言,两年的时间,让他对这个时代,又增加了很多了解。

    就比如搏击之术,古人创造搏击之法,是为了在天地之间,寻求生存之道。古人所面临的生存环境险恶,为了裹腹,要不断和猛兽战斗。久而久之,就产生了技击之法,到后来,又融合各家思想以及养生之道,而创造出独特的战斗手段。

    与言庆前世见到的那种所谓的套路武术相比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    两晋时期,又有明净道许逊真人结合九品中正制,创造出四级九品之说,揉合盛行于南北朝时的炼丹术,炼气术,最终形成一套完整的体系,这才流传到今日。

    朵朵教给言庆的降龙功,是一种强大气血的功法。

    以气血养神蓄精,是降龙功的根本。按照古代养生学的说法,人在七八岁时,齿发更生,气血初成。降龙功就是要激发潜能,强壮气血运行,从而使血脉旺盛。

    等到七八岁时,则气血远胜常人,精气神三宝更盛。

    朵朵在一年之前,借助丹药之力,成功激发气血,得以凝气壮骨,进境一日千里。

    言庆则依旧处于筑基阶段。

    按照朵朵的说法,言庆如今年龄还小,过早激发气血,会使身体产生不良的反应。

    所以,即便郑言庆已熟练降龙功,却始终不曾突破。

    言庆自己也不着急,他练武本就是兴趣使然,能有成就当然最好。若是不成,能强壮筋骨就行。郑言庆自己不着急,朵朵更不会逼迫他。本来教给郑言庆降龙功,就是为了换取辅助的药品。言庆越是不在意,朵朵就越是开心。因为每次开出的丹方,有一大部分都成全了朵朵,她又何必去操心言庆的进度,白费心思?

    “朵朵,你上次说,非士不可以用槊,又是什么意思?”

    练功之余,言庆总喜欢拉着朵朵聊天,以增强见闻。

    朵朵解释道:“这个‘士’,有两层含义。槊,是马上兵器,威力宏大,但极难用好。《马槊谱序》里说:马槊之用,虽非古法,近代相传,稍以成艺。想要使一手好槊,有很多讲求。一方面,要达到化神易筋的水准,才能够把槊施展起来。

    另一方面,用槊、避槊皆有秘术,为各家所传,不为外人所知。

    故而,又有出身的讲究……总之,马槊威力宏大,却很难练成。你要是想学槊,除非特殊机缘,否则难以精擅。小秀才,我劝你还是死了学槊的心,好好练功吧。”

    马槊谱,是梁朝简文帝萧纲所著,记述了各种马槊的使用方法。

    但这本书大都由门阀世族掌控,一般人根本无法碰触。不知道安远堂里,是否藏有此书?

    言庆知道,郑大仕可能藏有这部《马槊谱》,但恐怕不容易找到。

    他也不是非要学槊,只是朵朵说话的口吻中,带着一丝轻蔑和嘲讽,让他很不舒服。

    朵朵那意思分明是嘲笑他,一个贱口出身的家伙,也想学槊?

    好在郑言庆养气的功夫不差,虽然被朵朵嘲讽了一句,却没有表露在脸上。好歹他也是个四十多岁的人,有必要和一个小丫头斗气吗?不过心里,还是有了别样的打算。

    贱口,就是贱户的意思。

    郑言庆知道,这是个讲求出身的年代,如果身上总挂着一个贱口出身的名头,终归会被人轻视。要想引起李世民的注意,就必须做出些事情,最少也要摆脱贱口之名。

    可更改户籍,并不容易。

    且不说官府中的手续会如何繁琐,如果让人知道他想抬籍,郑家这一关就不好过。

    要有合适的机会,合适的事件才可以!

    郑言庆一想到这些,不免有些意兴阑珊起来。

    朵朵起身,“我要去洗衣服了……小秀才,你也不要想太多,还是脚踏实地的好。”

    别看朵朵平时挺冷淡,说话也有些尖酸刻薄,但其实心地不错。

    想是觉得刚才说的重了,所以开口安慰。

    郑言庆笑了笑,也站起来道:“那我去煎茶,爷爷快回来了,正好能为他解乏。”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看到书评区有朋友对加入武侠元素不太满意。

    本书不会变成武侠小说,武侠元素不过是我尝试着加入的一点点开胃菜,主旋律不会有太大的变化。隋唐时期,也正是豪侠兴盛的年代,武术体系在经过了两晋南北炼丹术和神仙学发展后,应该已形成了系统。

    这才有了风尘三侠,空空儿,红线女,聂隐娘之类的剑侠传说。

    但只是一个开胃菜,还请放心。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6:08

第五章 安远堂二爷(下)
    朵朵起身,“我要去洗衣服了……小秀才,你也不要想太多,还是脚踏实地的好。”

    别看朵朵平时挺冷淡,说话也有些尖酸刻薄,但其实心地不错。

    想是觉得刚才说的重了,所以开口安慰。

    郑言庆笑了笑,也站起来道:“那我去煎茶,爷爷快回来了,正好能为他解乏。”

    郑世安喜欢饮茶,但饮茶的方法,和后世不太相同。

    言庆前世也好饮茶,不过大都是用沸水沏泡。而隋朝人饮茶,则是以煎茶为主。

    在言庆四岁的时候,就开始学煎茶的方法。

    如今茶艺已磨练的非常精湛,不仅郑世安喜欢,就连郑大仕有时也会让他去煎茶。

    在中堂廊下搬出一个小火炉,很快就生出了火。

    趁着调整炉火温度的工夫,郑言庆用茶碾子把昨日烘干的茶饼碾碎成均匀的细末。可不要小看这碾茶的功夫,需要有足够的耐心,还要讲求均匀的力道。茶末必须受力均匀,才能保持其中的味道。想当初,言庆学习碾茶,就足足用了三个月。

    当言庆把茶釜放在火炉上烧水的时候,郑世安回来了。

    他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,胖乎乎的脸上,脸色阴郁的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
    “爷爷,您今天回来的很早啊!”

    郑言庆连忙站起来问安。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五年,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自己的身份。

    装孙子呗!

    从一开始感觉别扭,到现在习以为常,郑言庆也不会感觉尴尬。

    郑世安强作笑脸,“言庆,别忙和了,爷爷今天不渴。”

    言庆可以清楚的感受到,郑世安心事重重。

    他连忙走下屋廊,上前拉着郑世安的手说:“爷爷,卖水的老王送水时说,在环翠峪找到一眼乳泉。我让徐妈留下了两桶,准备给爷爷煎一碗百寿汤……爷爷,来坐嘛。”

    隋人饮茶,对炭火和水,极为讲究。

    此时,茶圣陆羽还未出生,这天下好水也未评定。可会饮茶,擅饮茶的人,还是把水分出了一些品级。其中山水最优,江水次之,井水最差。而山水之中,尤以乳泉和缓流最好。富贵人家饮用茶水的时候,多以山水烹制,由此而形成了一个特殊的行业:卖水人。

    荥阳附近,尤以环翠峪山水最好。

    而乳泉难寻,有时候一眼乳泉,价值千金。

    郑大仕喜欢喝茶,连带着郑世安也对此有了讲究。每日劳碌后,回家喝一碗言庆烹制的茶汤,绝对是一件幸福的事情。郑言庆所说的百寿汤,正是茶汤的一种。

    拉着言庆的小手,郑世安的心情,一下子舒缓了许多。

    他撩衣在门廊上坐下,看着郑言庆煮水。

    当茶釜水面出现鱼眼般的气泡时,郑言庆撮了一把盐,投入茶釜之中。在茶道上,这叫做一沸。盐的多少,直接会影响到茶汤的滋味,所以一沸时,颇有讲究。

    “爷爷,您好像很累?”

    郑世安靠在廊柱上,听言庆询问,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,“还好,倒也算不得累。”

    “爷爷,今天宅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?”

    “哦?”

    “我见爷爷心情不好……徐妈说,心情要是不好的时候,最好找人说说话,能排解烦恼呢。”

    郑言庆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,天真问道。

    “烦恼?”

    郑世安忍不住笑道:“你才多大一点,说了又有什么用处……盯着火,要二沸了!”

    “哦!”

    言庆不再询问,目光凝视茶釜。

    可郑世安这一笑过后,心情似乎开朗了许多。

    茶釜中的水,出现涌泉般的连珠时,言庆舀出一勺水备用,然后拿起竹夹在水中旋搅,并将茶末投注于漩涡中心。刹那间,水沫充盈,在茶釜上流过,发出嗞嗞声响,院子里登时弥漫着一股浓浓茶香,令郑世安不由得深吸一口气,心情更加舒缓。

    “言庆!”

    “恩?”

    茶釜中,茶水沸腾,泡沫飞溅。

    郑言庆把先前舀出来的备用水,缓缓浇入茶釜止沸,旋即就见釜中吐出汤花,香气怡人。

    “你觉得洛阳如何?”

    郑世安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,让郑言庆吃了一惊。

    他正在分汤,手一抖,分出的汤花立刻散开。要知道,这汤花也是烹茶的精华所在,很有讲求。若汤花散开,就等于这一釜茶可能毁了。好在,茶釜已经离开了火炉,郑言庆也只是在分汤时,才打散了汤花。饶是如此,他心里仍觉奇怪。

    要去洛阳吗?

    言庆默默的重新从茶釜中分出一碗茶汤,摆放在郑世安跟前。

    对于这个半途收养的孙子,郑世安非常满意。但有时候还是感觉,言庆的性子太过沉冷,不想同龄的小孩子。每次和他说话的时候,总觉得好像和同龄人交谈。

    当然了,言庆只是听众,很少发言。

    见言庆露出惊奇之色,郑世安忍不住笑了。

    但笑容旋即消失,他轻声道:“今天老爷告诉我,二老爷要回来了!”

    二老爷?

    郑言庆对这个称呼并不陌生。事实上在很早以前,他就知道在安远堂,还有一个二老爷的存在。

    至于这位二老爷的来历,却要从郑大仕的祖先说起。

    郑大仕的祖先,是荥阳郑氏七房中,第六房郑连山的后代。连山以骁勇而闻名天下,长孙郑先护也是当时闻人。郑先护的儿子郑伟,在北魏时投降了梁朝,而后在魏末回还。北魏分裂,郑伟起兵响应西魏,郑氏族人纷纷跟随,其中有族人郑顶和郑荣业两人,祖上本是连山的奴仆,因功勋而被纳入族谱,成为郑氏族人。

    郑荣业后来战死,而郑伟则功成名就。

    得授大将军衔,江陵防主,都督十五州军事。那时候,也正是连山安远堂一房最为兴盛之时。郑顶也因功而被封为卫尉少卿,死后还被赠官仪同三司。

    郑世安口中的二老爷,就是郑顶的儿子,郑常

    在安远堂也算实权派人物,由于跟随了隋皇子杨谅,所以长年不在家中。郑言庆知道这个人的存在,但却没有见过郑常。乍闻郑常要回来,言庆倒也不觉得奇怪。

    人家回自己的家,又能有什么古怪?

    “老爷说,二老爷好像在太原恶了汉王,被罢了官职。

    他担心二老爷心情不好,所以准备让二老爷接管安远堂的事情……”

    言庆明白了!

    郑世安是因为要交出手中的权力,所以感觉不高兴。想想也正常,自改元以来,郑世安就把持着安远堂大小事宜,虽有郑仁基和崔家小姐,但实际上却仅在一人之下。一下子把手中大权交出去,心里肯定不舒服。而他,又无法反对郑大仕。

    做人奴才,最可悲的恐怕就是这种无法掌控住命运的感觉吧。

    “老爷还说,大公子年后有可能会出任洛阳东曹掾,所以想要我过去帮衬一下。”

    大公子自然是指郑仁基。

    郑言庆疑惑的问道:“大公子不是在长安吗?怎么好端端要取洛阳当官?

    这洛阳曹掾,又是什么职务?是升了,还是降了?爷爷您要是去了洛阳,我该怎么办?”

    郑世安微微一笑,“大公子自然是升官了。

    洛阳属河南尹,东曹掾一职也比其他地方的职务高一等,属从五品。大公子不到五年,就从从八品的通事舍人做到如今的从五品,可算是前程远大……至于你,老爷之所以让我去洛阳帮助大公子,其实很大程度上,就是因为你的缘故啊。”

    “我?”

    言庆有些诧异。

    他来郑家五年,并没有和郑大仕有太多接触。只是这前几个月,郑大仕突然让他去煎了几次茶,而且每次煎茶时,郑大仕不是看书,就是闭目养神,没和言庆说过一句话。

    怎么和自己有关?

    “小少爷渐渐大了,这几年随着大公子奔走,也没个安生。

    等过了年,大公子在洛阳安顿下来,也该给小少爷请先生了。老爷想给小少爷找个伴儿,思来想去,觉得还是你最合适。再者说,少夫人有了身子,也要照顾。”

    怪不得早两个月,郑大仕让自己去煎茶。

    原来不单单是为了喝茶,其实也是一种考量。

    “那徐妈和朵朵呢?”

    “这个……老爷的意思,是让她们留在祖宅。”

    言庆一听,有点急了,“那怎么可以?朵朵不过去,谁又指点我降龙功呢?”

    郑世安又笑了,“你放心,我和老爷说过了,到时候会带徐妈她们一起走……只是到了洛阳,她们只能在外宅呆着,不可以去内宅做事。言庆,你那降龙功练得如何了?”

    “哦,马马虎虎!”

    “可不要马马虎虎……还有,到了洛阳之后,可别在大公子面前,露出什么破绽。”

    郑世安品了一会儿茶,和郑言庆说了一会儿话,觉得心情舒缓了许多。

    祖孙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徐妈那边也做好了饭菜。

    “言庆,这件事先不要和任何人讲,包括徐妈和朵朵在内。二老爷大概再有十天就会回来,到时候我和他交接完毕后,咱们就准备动身……不过也真奇怪,汉王年初上表要加强太原的防务时,二老爷还来信说,他在汉王那边,做的很愉快。”

    郑世安起身的时候,轻声嘀咕了一句。

    可正是这一句话,却让言庆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:郑常这次回来,会不会另有目的?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6:29

第六章 风雨欲来
    郑言庆没见过郑常,但不代表他不知道郑常。

    身在安远堂,他必须要留意每一个人。特别是安远堂的那些大人物们,更要琢磨一下。前世近二十年的仕途生涯,让他养成了处处留心的习惯。他如今只是一个贱口奴仆,性命几乎是完全掌握在别人的手里,不察言观色,定会大难临头。

    好在他只是个小孩子,安远堂的人在说话时,也不会刻意避开言庆。

    根据从别人口中了解的状况,郑常的性子和郑大仕不太一样。郑大仕性情豪爽,虽谨慎小心,但却不会拘泥于细节。而郑常则是心思细密,不会轻易表于眼色。

    也就是说,郑常这个人有点阴。

    几个月前还说自己前程远大,突然间却丢了官职。

    如果换做另一个人,言庆未必会在意。但郑常不一样,他是安远堂的二号人物,地位非同小可。至少在目前来说,言庆的命运和安远堂联系在一起,所以不得不多加留意。不知为什么,他总是觉得这件事当中,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    吃罢了晚饭,郑世安就睡了。

    毕竟年纪不小,加之事务繁杂,心情有不愉快,难免生出疲乏。

    而郑言庆则坐在天井中,抬头看着闪烁的星辰,心里面却在思索着郑常的事情。

    “言庆,怎么还不回房休息?”

    徐妈走到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件半袖坎肩,给言庆穿上。然后,她温言道:“言庆,你似乎有心事?”

    “徐妈,二老爷要回来了!”

    徐妈看郑言庆的目光,总是温和慈祥,好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。

    言庆隐约知道,徐妈还有一个儿子,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小,但如今却下落不明。

    徐妈说:“这件事我听说了,二老爷在太原不得意,回来也很正常啊。”

    “可我总觉得有古怪。”

    “古怪?”

    徐妈忍不住笑了,揉着言庆的小脑袋瓜子说:“你才多大年纪,知道什么叫古怪吗?”

    “我……”

    郑言庆忍不住心里苦笑。

    问题就出在这里。他如今才五岁大,硬是要做成熟状,只会让人觉得奇怪。这也使得言庆无法畅快的发表自己的看法,有些事情如果说出来,反而会适得其反。

    可不说,又如鲠在喉。

    “徐妈,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?

    二老爷早几个月的时候,还向家里报信,说他在太原过的很好,怎么突然就被罢了官职?”

    徐妈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,看了言庆一眼。

    “古人说,伴君如伴虎。

    这帝王家的心性,岂能容我等这种小民猜测?说不定是二老爷说错了话,做错了事情,所以被罢了官职。这原本就是正常的事情,你这小脑瓜子里,乱想什么?”

    徐妈说着,站起身来。

    “夜深了,早点休息吧,别胡思乱想。

    这眼看着再过几个月,就是新年了……不过也是,听人说二老爷有六七年没回来过了。”

    新年,新年!

    郑世安说新年过后要取洛阳,徐妈也提到了新年。

    言庆突然想起来,这已经是仁寿三年了。再过一年,隋文帝似乎就要驾崩,隋炀帝登基。

    汉王杨谅,隋文帝驾崩,隋炀帝登基……

    当这三个人串联起来之后,郑言庆好像一下子明白过来。

    记得隋炀帝登基的时候,汉王杨谅造反作乱,但很快就被杨广镇压下去。杨谅是行军元帅,并州总管,手握北方精兵,实力雄厚。论军功,他不比杨广逊色;论声望,他也不见得比杨广差。太子杨勇被废,恐怕也会让杨谅感觉到一丝恐惧吧。

    所以,在年初时,杨谅上谏隋文帝说:“突厥方强,立即让太原为重镇,宜修武备。”

    郑世安还在私下里说:“这一下汉王可算是掌握了并州精锐。”

    言庆当时并没有在意这件事,也没有往坏处去想。

    可如今,郑常的回归,已对他产生出了影响,让他不得不去认真的对待这个问题。

    如果郑常别有用心,很可能会给安远堂,带来灭顶之灾。

    一时间,言庆似乎已明白了郑常此次回来的真正用意……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荥阳,准确的说,应该是荥州。

    是中原腹地的一个重镇,有着极为久远的历史。

    历经沧海桑田,风云变幻。荥阳一方面接受战火的洗礼,另一方面又在战火中成长。

    逐渐的,它已经成为雒阳的东部屏障,与大梁、洛阳一起,雄立于中原大地。

    郑常如期回归!

    言庆对此,也无力阻挠。

    郑常抵达荥阳的那一天,他随着郑家上上下下,在门外迎接。

    数十辆马车,浩浩荡荡的在安远堂门口停下。一箱箱的物品从车上搬下来,让郑言庆暗自心惊。

    这哪像是一个落魄而归的人,分明是衣锦还乡嘛!

    郑常年过四旬,生的相貌堂堂,体态略显瘦削。颌下三缕黑须,一袭青衫,外罩一件锦袍,尽显卓尔不群的气质。与郑大仕略显老态的姿容相比,这郑常更有朝气。

    在郑常身后,跟着两个人。

    一文一武,一胖一瘦。

    胖的是文士打扮,脸上总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,令人心生好感;而瘦的劲装男子,瘦的精壮,个头不算太高,但却给人一种强壮的力感。郑大仕和郑常在门口寒暄,而后挽着手,一同走进安远堂的大门。可当那瘦子从言庆身边走过的时候,言庆心里一颤,本能的后退了一步……因为,他感受到了一种强横的威压。

    这种威压,是由于气血强壮而产生的力量。

    所谓气血壮,而威严生,并非没有道理。

    试想一个气血衰竭的人,又怎可能令人感觉压力?

    当一个老人和一个壮年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,壮年人所产生的压迫感,远非老人可比。

    究其原因,正在这气血二字。

    好强大的气血!

    朵朵说过,当一个人的气血旺盛,强大到可以散发于体外,给人产生威压的时候,这个人至少已达到五品武士的力量。而五品武士易骨已成,筋膜开阖,血气旺盛。

    自言庆习武以来,还是第一次见到,如此强盛的血气。

    而那精瘦武士在走过去的一刹那,看了言庆一眼,眉头微微一蹙。

    想来,他也觉察到言庆体内的气血波动,但看言庆的打扮,却是小厮装束,故而产生疑惑。不过再一想,安远堂郑氏就是以武立下门庭,家中小厮习武,倒也说得过去……世家大族,哪个不培养些心腹之人,传授功法,并不算稀奇之事。

    不过一般来说,非嫡传族人,最多也就是传授个筑基的功法。

    言庆如今正好在筑基阶段,所以武士也只是皱了皱眉头,没有把言庆放在心上。

    可就是这一眼,已足以让言庆感觉心惊肉跳。

    好锐利的眼神!

    仿佛能看透自己的内心一样,这就是所谓的五品武士吗?

    言庆心中暗自感叹,但脸上却表现的很平静,

    他装作无事,看仆人们从马车上把箱子卸下来,一个一个的往里面送。加起来,少说有百十个大木箱。从仆人们的步履来看,这些箱子里的物件,可不轻松啊。

    “骏景大哥,我帮你吧。”

    言庆对一个熟悉的仆人说道。

    “言庆啊,你别添乱了……这箱子挺沉的,你搬不动。

    万一砸伤了的话,老管家肯定要责怪我。去旁边呆着吧,这边有我们就足够了。

    “骏景哥,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啊,这么沉重?”

    骏景看四周没人注意,轻声道:“刚才在内宅散了一个箱子,里面全都是上好的蜀锦,还有金子。我估计啊,二老爷就是因为这个,才被罢了官……你可别告诉别人。”

    一个被罢免了官职的人,居然有这么多的财货?

    隋朝时,市面上通用的货币是一种称之为隋两铢的铜钱,但大都是用以世面流通。

    除此之外,更多是以金帛来计算。

    如果这一百多个箱子里,全都是黄金和锦帛的话,那又该有多少?

    郑常可是给赶回来的啊!

    就算汉王杨谅大方,怕也不会容许他带着这么多的财货回来。还有,随行的那两个人,似乎也不简单。一个五品武士,居然会给一个犯官做随从?言庆无法相信。

    至于那胖子,看上去是很和善。

    但言庆总觉得,那双三角眼中,闪烁着阴沉的神采。

    安远堂,似乎是风雨欲来啊……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6:54

第七章 小看了古人
    出乎郑言庆的意料,郑常在回来之后,并没有表现的太活跃。

    他也没有急于接手郑家的事物,大部分时间都陪着郑大仕说话聊天,偶尔出去,也是早早的回来,甚至不怎么和外人接触。这倒也符合了他眼下的情况,待罪之身,罢官而回,又怎可能有好心情,整日和别人说唱应和?那才真的不正常。

    可眼看着一天天过去,却找不到郑常的破绽,言庆心里有些着急。

    已经入冬了,还下了一场好大的雪,再过些时候就是新年了,言庆就要随郑世安前往洛阳。

    言庆希望,能够在去洛阳之前,找合适的时机来提醒郑大仕。

    要知道,站错队伍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。

    特别是在古时候,动辄满门抄斩,即便是世家大族,也难幸免……

    最明显的例子,莫过于在开皇二十年时,太子杨勇被废之后,太子舍人崔君绰受到牵连,险些丢了性命。如果不是因为崔君绰娶了个宗室老婆,难保不是人头落地。

    可即便是这样,也被没收家产,赶回荥阳老家。

    崔君绰是清河崔氏郑州房的族人,同样有着深厚的世族背景,而且还是宗室,也落得如此下场。崔君绰回荥阳的时候,郑世安曾奉命前去拜见过一次,言庆也跟随去了。据郑世安说,崔君绰家中的田产充公,奴仆贩卖,只能靠族人的救济为生。

    有崔家的这个例子,言庆可是很担心。

    万一郑常惹出事端,连累了郑家也就罢了,弄不好连他郑言庆也要被牵连。

    他现在很享受在郑家的生活。

    身份地位虽然不高,可是过的很逍遥,也没有人敢为难他。

    如果郑家出事,他以后的日子,怕就要难过了!

    可要提醒郑大仕,要有证据才行。

    郑常整天龟缩在家里不出去,郑言庆又该如何查找到证据?

    一想到这些,言庆就有些心烦。

    “小秀才,你坐在这里,发什么呆?”

    朵朵从门外走进来,见言庆坐在中堂门阶上,忍不住开口询问。

    “哦,没什么!”

    言庆抬起头,发现朵朵今天居然没有和往常一样,穿着劲装。一件白色的长襦,罩着皂色大袄。头上扎着双鸦髻,脸上还带着一丝丝的笑意。很秀气,透着一丝端庄之气。

    “朵朵,你刚才出去了?”

    一起习武两载,言庆在有意无意间,已淡去了‘姐姐’的称呼。

    毕竟,他有着四十岁人的灵魂,让他叫一个小丫头姐姐,实在是不太舒服。朵朵也不是很在意,对言庆直呼其名,也没有任何不满。听郑言庆询问,朵朵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“娘让我陪她去买点东西,我觉得没什么意思,所以先回来了。”

    “哦!”

    言庆随口道了一句:“徐妈这两天出去好频繁啊。”

    “啊,这两天……事情有点多!”

    郑言庆诧异的抬头,“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

    “我也是随便回答。”

    言庆觉得,朵朵今天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儿,但又说不清楚,是哪里不正常。以前朵朵很少会做出解释,可今天……总觉得有些怪异。不过郑言庆现在满脑子都是郑常的事情,所以也没有追究下去。他双手抱着腿,做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
    “小秀才,你今天是怎么了?”

    “朵朵,等过了年,我们可能要离开这里。”

    “哦?去哪儿?”

    “爷爷说,二爷回来了,会接手他手中的事务。大公子年后将出任洛阳东曹掾,身边需要人帮衬。所以大老爷的意思,是要咱们去洛阳,可以照顾大公子一家。”

    “洛阳?”

    朵朵的身子,轻轻一颤。

    其实,郑世安祖孙要去洛阳的事情,已不是什么秘密了。

    自从郑大仕吩咐郑常接手安远堂的事务之后,郑世安一家人的去向,早已经明朗。

    但是从言庆口中证实,朵朵的脸色还是一变。

    她连忙低下头,轻声道:“去洛阳也好……这是好事情啊,你为什么心事重重的样子?”

    “我只是觉得,大老爷已经宣布了让二老爷接手家务。

    可二老爷回来这么久了,却一直不管不问。爷爷每天都忙的很晚,我是担心他……”

    “小秀才,你真孝顺!”

    朵朵轻轻的称赞,言庆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    总不成告诉朵朵说,他觉得郑常有问题,所以才会心事重重?

    万一朵朵走漏了风声,郑常说不定今晚就会派人弄死他。郑常身边可有个武士,想要杀他,再容易不过。

    “对了,我今天见到笑面虎了!”

    见郑言庆没有说话,朵朵突然话锋一转,说出了一件让言庆很感兴趣的事情。

    笑面虎,就是随郑常回来的那个胖子文士。据郑常说,胖子姓王,名景文,扬州人,是郑常在太原时买来的管家。王景文胖乎乎的,好像弥勒佛一样总是面带微笑,让人觉得很亲切。可是朵朵却不太喜欢此人,曾私下里说,王景文有戾气。

    对于古人的面相之法,言庆不懂。

    但他有后世几十年的从政经验,在看人方面,自有独到之处。

    依稀觉得,王景文绝不是郑常的管家那么简单……虽然郑常和王景文的演技都很出色,可在不知不觉中,郑常会有一种下位者的谦卑。不仅仅是面对王景文如此,包括在那个名叫裴安的武士面前,郑常同样会谦卑的表现,这绝非正常现象。

    所以,言庆私下里称呼王景文做‘笑面虎’,而叫裴安为‘冷面鬼’。

    听朵朵突然提起王景文,言庆心里一动,感觉自己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,似乎忽视了什么事情。

    他下意识的开口问道:“在哪里见到他的?”

    “观水阁。”朵朵回答道。

    观水阁是荥阳的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酒楼,也是荥阳城里最大的销金窟。普通的平民酒客,概不接待。能出入观水阁的人,非富则贵,算得上是一种身份象征。

    郑言庆听说过观水阁,却没有进去过。

    不是他不想去,而是没有进去的资格……

    朵朵接着说:“小秀才,你肯定猜不到,王景文和谁在一起。”

    “谁?”

    “崔景茂和崔君绰!”

    “啊?”

    言庆吃惊不小。

    崔景茂,是清河崔氏郑州房的族长,同时也是清河崔氏在中原地区的代言人。清河崔氏,共有十房。其中有三支落户于中原地区,而其中实力最雄厚的,就是郑州房。

    虽然崔君绰已经落魄,但郑州崔氏,依旧不可小觑。

    崔君绰的兄弟崔君肃、崔君宙,现如今都还在朝中任职。崔景茂身为崔氏族长,很少抛头露面,一向表现的很低调。不过他来过安远堂几次,所以朵朵也见过。

    世家大族,有世家大族的骄傲。

    门阀子弟一般不屑于和普通人交往,即便是郑世安代表着安远堂,崔景茂也是从来不假颜色。王景文不过是郑常的管家,来荥阳的时间也不长,有什么资格让崔景茂出面宴请?

    “朵朵,你不会是看错吧!”

    朵朵小嘴一撇,“我哪会看错?崔景茂眉心的红痦子那么明显,我怎么也不会认错。”

    “我是说,笑面虎……”

    “那更不可能。”朵朵似乎有些急了,秀气的小脸胀得通红,瞪大眼睛说:“真的,我没有看错。我看见崔景茂在观水阁门口下车,带了很多人,笑面虎从旁边出来,一下子就挤了进去。然后崔家的仆人上前挡住了我的视线,笑面虎就不见了。”

    嘶—

    郑言庆倒吸一口凉气,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
    大意了,自己真的是大意了!

    不管郑言庆如今的身份地位如何,可心里面总是有一种所谓的穿越者的优越感。

    那么多年的从政经验,居然没有看出这简简单单的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之计。

    一下子明白过来,郑常回来,不过是一个幌子。

    真正的主事者,不是郑常,而是王景文,说不定还有那个裴安。

    可是言庆此前的注意力,却一直放在郑常的身上……

    失误,真的是失误!

    言庆可以肯定,郑常此次回荥阳的目的,绝不简单。而那个王景文和裴安,怕也不是真名。这二人,或者说王景文,才是真正的汉王杨谅代表。这样一分析,之前的一系列古怪之处,也就能说的清楚了。郑常没有被罢官,而是带着秘密使命。

    荥州,素有两京襟带,三秦咽喉之称,地理位置非常重要。

    言庆前世在中原省会做事,对这个地区非常熟悉。郑家之所以被称之为荥阳第一豪族,出了数百年经史传家,能人辈出之外,还有一个重要的优势,那就是郑家掌握有当世最大的冶铁作坊。这冶铁作坊,始建于三国时期,由当时曹魏名臣郑浑所督造。

    后世人提起郑浑,居然说他是贱户出身,精于冶炼。

    事实上,郑浑就出自荥阳郑氏。他精通冶炼之术不假,同时还是一名内政高手。

    他督造的郑氏冶铁作坊,在此后数百年的战乱中,成为郑氏最大的保障。

    据说,北齐著名的锻造大师豢母怀文,在锻造著名的宿铁刀时,还借助了郑氏冶铁作坊的技术。

    这样一想,汉王杨谅派郑常回来的目的,也就清晰可见。

    郑氏冶铁作坊,就是安远堂名下产业……

    “小秀才,你怎么不说话?在想什么?”

    言庆半天不开口,朵朵不免有些奇怪,于是推了他一把。

    “朵朵,咱们要有麻烦了!”

    “什么麻烦?”

    “我一直觉得,二老爷这次回来,怕是不怀好意……如果他惹出祸事,咱们恐怕会有危险。”

    朵朵脸色一变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
    “既然如此,你就去告诉大老爷,请他多小心就是。”

    “妄议主上而无真凭实据,弄不好会被乱棍打死。”言庆摇摇头,“还是谨慎些好。”

    朵朵说:“那你有什么主意?”

    “这个……”

    言庆抱着腿,沉吟片刻,而后轻声道:“当务之急,是要弄到证据。有了证据,才好提醒大老爷。”

    “证据?”

    朵朵露出为难之色,“去哪儿找证据呢?二老爷整天呆在内宅,怕是不好查找吧。”

    “二老爷那边不好查找,说不定笑面虎那边,能找到线索?”

    言庆想了想,眼珠子一转,计上心来

    “朵朵,你敢不敢冒险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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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7:16

第八章 杀人了(上)
    言庆也是无奈之举!

    前世为官,他深知‘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’的道理。多少个急先锋,多少个锋芒毕露者,最后都是凄凉谢幕。为政十数载,言庆从不会主动跳出来,更多时候,他喜欢居于幕后。

    《老子》的无为而治,并非是碌碌无为。

    关键在于一个‘势’,言庆最擅长的,就是借势。

    但现在,他无势可借,也无人可用。

    就算是郑世安,也不可能听了他一句话,就去冒冒失失的派人监视郑常和王景文。

    毕竟,这年月尊卑观念深入人心,普通人哪敢有犯上之举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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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安远堂内宅,有一个幽静的小院子。

    院落中,只有一间青砖红瓦的小房间,是郑大仕看书休息的场所。屋后,有一块花圃,如今被残雪覆盖,透出凋零之气。一朵红梅,在花圃的角落中绽放,在皑皑的白色之中,散发勃勃生趣。

    书房名红芦,盖因那房顶红瓦,生有茅篙,映衬红瓦,若同红色芦苇。

    郑大仕正端坐于书房中,看着郑世安为他煎茶。

    他微笑道:“世安,你这煎茶的手艺,可是比言庆差了一些。”

    郑世安嘿嘿一笑,“言庆这孩子,学东西很快,也很上心。只是性子清冷了一些,不像个小孩子……不过他很懂事,也很孝顺。呵呵,多谢老爷给了老奴一个好孩子啊。”

    “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嘛!”

    郑大仕说到这里,话锋突然一转。

    “世安,徐妈的来历,你可曾查探清楚?”

    郑世安分出汤花,表情严肃,“老奴查探过,但至今仍没有线索。

    原想接降龙功的线索,看看能否追查出一二来,可……五年了,仍没有半分头绪。”

    郑大仕笑了,“既然如此,那就算了吧。

    徐妈来我郑家有五年了,表现的非常本份,没什么逾矩之处。只要她不是心怀不轨,那就不要再查了。谁还能没个落魄的时候,不过去了洛阳之后,你还要继续盯着他们。

    我听说,圣人有意迁都洛阳,但被大家劝阻了。

    不过今后的洛阳,定然会成为重要所在。仁基此次就职洛阳曹掾,你还需帮衬一下。洛阳豪族众多,官宦之家不计其数。自北魏孝文帝迁三十八姓九十八部落大人定居河洛后,那边的情况,就非常复杂。仁基做事,有时候还是毛糙了些。”

    郑世安点点头,“老爷放心,老奴定会竭尽所能。”

    在单独和郑大仕相处时,郑世安说话很随便,与平时在人前的恭敬,全然不同。

    而郑大仕也不在意,似乎习以为常。

    “我听说言庆喜好书写,时常在家中以树枝代笔,以黄沙为纸,写写画画的挺不容易。

    宏毅也到了就学的年纪,等到了洛阳之后,让言庆和他一起就学。

    仁基从长安邀请了颜师古随行,为的就是给宏毅做先生。正好让言庆取做个伴儿吧。”

    郑世安先是一怔,旋即喜出望外。

    “可是那‘割鸡焉用牛刀’的颜师古?”

    郑大仕点头道:“正是此人!”

    颜师古,是北齐名儒,《颜氏家训》作者颜之推的孙子,京兆万年人。仁寿初年,颜师古由尚书左丞李纲举荐,出任安养县(今湖北襄樊)县尉。当时尚书仆射杨素看他年纪小,于是就笑问他:安养剧县,子何以治之?

    意思就是说,安养那么重要的地方,你能治疗好吗?

    颜师古回答道:“割鸡焉用牛刀。”

    那就是说:让我去治理那种小地方,如同杀鸡用牛刀,大材小用了……

    于是,这割鸡焉用牛刀,也就成了时人对颜师古的一种称呼。后来颜师古政绩突出,但由于性情刚直,所以被罢了官,居住在长安。没想到,郑仁基居然把他请到了洛阳。这其中固然有生活的压力所致,但更多的,还是郑氏门阀的号召力。

    门阀世族,以经史传家,对文人士子有着巨大的吸引力。

    郑世安也听说过颜师古的名气,对于郑言庆能拜在颜师古的门下,自然非常高兴。

    即便,言庆是以陪读的身份,但能得到良好的教育,总是一件好事。

    这说明郑家已经开始重视言庆,并且安排在郑弘毅的身边,其用以自然非常清楚。

    “老奴代言庆,多谢老爷提携。”

    “世安啊,你从小跟随于我,一晃五十载光阴。你我名为主仆,实若兄弟。言庆虽非你己出,但聪慧过人,我也非常喜欢。这种客气的话,以后就莫要再说了。”

    郑世安感激的,老泪纵横。

    “言庆最近忙些什么?”

    “他啊,还不是和往常一样,要么习武强身,要么就是写写画画。”

    郑世安说到这里,明显的停顿了一下,似是有话要说。

    郑大仕笑道:“世安啊,有什么话,就直说……莫要吞吞吐吐,可不是你的风格。”

    “言庆前些时候,说了一些古怪的话。”

    “哦?”

    “老爷您听了可别生气,我也知道他不该这么说,但细想也觉得有些道理……言庆说,二老爷有时候对王景文和裴安太过放纵了,那两人也忒不知尊卑了。”

    郑大仕一怔,眼睛不自觉的眯成一条缝。

    “言庆真的这么说?”

    郑世安吓了一跳,连忙解释道:“小孩子胡说八道,口无遮拦,老爷您切莫怪罪。”

    郑大仕说:“我倒不是怪罪他,而且我也知道,你心里怕也是这么想。”

    “老奴不敢。”

    郑世安连忙匍匐在地,口称有罪。

    郑大仕笑了笑,“我说了不会怪罪,世安你不必担心。只是有些事情,你还不明白,回去好好教训言庆,让他莫要乱说话,免得引来祸事……好了,你先退下。”

    郑世安喏喏退出,心里仍是七上八下。

    待他退走之后,郑大仕蓦地双目圆睁,嘴角勾勒出一抹古怪的笑意。

    没想到,这小家伙居然能有此眼力!

    若这样的话,倒还真值得好生调教一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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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日子过得很快,眨眼间就到了腊月。

    天气变得更加寒冷,但新年即将到来,人们变得越发忙碌。腊八、小岁、除夕接踵而至。腊月二十三,正是小岁来临,也就是后世所称的‘过小年’,祭灶之日。

    这祭灶,原是先秦五祀之一。

    似郑家这等世家大族,对祭祀之事更加看重。

    所以一大早,整个安远堂就开始忙碌起来。祭灶仪式,大都是在傍晚,必须举族出动。安远堂上上下下过百人,在郑大仕的带引下,开始了祭祀的仪式。

    郑言庆也参加了祭祀,并且在其中,担任重要的角色。

    当郑大仕行祭拜礼节的时候,身后必须要跟随一个幼童。这个幼童,年纪也有界定,过了八岁,就不能再担当此任。郑言庆实际年龄五岁,但虚岁却刚好七岁。

    也就是说,这是他头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充当辅祭的角色。

    对普通人而言,充当郑家的辅祭,绝对是一种荣耀。这表明,郑家已视之为自己人。

    此时,郑言庆就穿着一件华美的衣衫,不过怀里却抱着一只公鸡。

    这有个说头,叫‘灶马’。

    待祭祀完毕之后,灶神就会骑着‘灶马’,回转天庭报到。

    所以,这灶马的身上,还配有鞍辔。言庆怀抱着公鸡,跪坐在郑大仕的背后,神色庄重。

    而郑大仕先诵读祭文,而后又叩拜天地,祈求来年风调雨顺,幸福安康。

    祭文的词藻,非常华美。

    并且辅以独特的音韵乐律,吟诵出来,格外动听。

    言庆感觉这种方式的吟唱,远比后世那些不知所谓的流行歌曲好听百倍。于是静心聆听……

    郑大仕祈祝完毕之后,言庆抱着公鸡,走上前去。

    只见郑大仕表情肃穆,神色庄重,一手握住公鸡的脖子,向祭坛上的草料堆推送三次之后,另一只手掬一捧凉水,洒在公鸡的头上。言庆清楚的感受到,公鸡的惊战。

    “灶神接受了,灶神接受了!”

    公鸡惊战,代表着灶神接受了这只灶马,否则就要重复一次。

    言庆在参加仪式之前,已得了郑世安的叮嘱,连忙大声呼喊起来。

    紧跟着,郑大仕从祭台上抄起一柄匕首,在公鸡的脖子上抹了一下,干净利落。

    鸡血喷洒在言庆身上,而言庆不敢有任何举动。

    郑大仕点起祭品,言庆将公鸡的尸体投入大火之中,只见浓烟滚滚,火焰冲天。

    “灶神升天喽!”

    这是郑言庆的台词。

    随着他稚嫩的声音响起,安远堂举族之人,同时匍匐在地,大声吟诵,以祝福灶神一路顺风。这吟诵的祭文,都早已安排妥当。吟诵的时间,到大火熄灭为止。

    一时间,安远堂中,弥漫庄重肃穆之气。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7:41

第八章 杀人了(下)
    当所有人在吟诵祭文的时候,一个纤细瘦小的黑影,悄然无声的潜入安远堂别院。

    只见她左右观望了一下,纵身从院墙上跳了下来,落地毫无声息。

    轻手轻脚的来到一间房舍外,伸手推一下房门,只听吱纽一声,房门没有上锁,被推了开来。黑影闪身进入房间,随手将房门关上。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,轻轻一擦,火苗子顿时冒出。

    这房间面积不算太大,但设施齐全,家具也很新。

    一张半人高的床榻,被褥铺的整整齐齐。靠窗口有一张书案,但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
    黑影挠了挠头,似乎颇有些懊恼。

    “该死的小秀才,自己去出风头,却要我偷鸡摸狗。

    这个笑面虎的房间里,怎么这么空荡……证据,证据,笑面虎会把证据放在哪儿呢?”

    她自言自语,把屋子搜了个遍,最后气鼓鼓的坐在床榻上。

    “小秀才说,笑面虎接触了那么多人,总会留下一些东西的。但他不可能全都带在身上,所以肯定藏在住所。可这屋子就这么大,又能藏在什么地方?朵朵,要好好想想,一定要找出来,否则就要被那个小秀才看扁了……这里没有,莫非……”

    她用手一拍被褥,就要站起身来。

    身子一颤,她猛然扭身,看着手下的被褥,沉吟片刻之后,把被褥刷的摊了开来。

    里面什么也没有!

    不对,刚才明明摸到有硬邦邦的东西,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?

    她又弯腰,在褥子上不停的摸索,好半天,发出一声压抑似地欢呼声,探手从怀中取出匕首,在被褥上轻轻破开了一层之后,从里面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
    一定是这个东西……

    她轻轻一笑,“总算找到了,看那小秀才以后,还敢说我笨吗?”

    把册子往怀里面一塞,她转身就要出去。

    可就在这时候,却突然听到一阵细弱的脚步声传来,她吓了一跳,连忙闪身,躲在了暗处。

    刚藏好身子,就听房门执拗一声,被人推开。

    紧跟着,一个精瘦健壮的男子迈步走进了房间,目光在屋子里一扫,发出一声冷笑。

    “朋友,出来吧!”

    男子沉声道:“我知道你在屋子里,只要把东西交出来,我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

    就着照射进屋中的月光,可以看清楚,那男子正是随郑常来的护卫,裴安。

    他面带冷森笑容,手里握着一柄小横刀。

    小横刀长不过半米左右,柄约十四公分,木瓜形的护手裸露在外,刀身纳入鞘中。

    一刀在手,这裴安周身上下,流露出一股子杀气。

    “你如果再不出来,可就别怪我动手相请了。”

    话音未落,裴安蓦地动了。随着锵的一声龙吟,横刀出鞘。一抹匹练般的刀光破空而出,带着一股森森刀气,只劈向隐藏在暗处的人。那刀气发出轻弱的鸣啸,躲在暗处的人,也知道自己的行踪被发现,连忙就势在地上一滚,躲过横刀。

    而后一个鲤鱼打挺,刷的站起身来。

    匕首横在胸前,脸上流露出一抹紧张之色。

    原本,在她脸上还蒙着面巾,可是裴安的刀气迅猛,虽然她躲避过去,可还是被割落在地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赫然正是朵朵。

    “没想到,这安远堂还真是藏龙卧虎,一个小丫头,居然能炼气易骨,我倒是小看了郑大仕。”

    裴安也很吃惊,想必是没想到屋子里藏着的,竟是个黄毛丫头。

    他没有见过朵朵,一方面是他原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安远堂里,想着有郑常就足够了;另一方面,则是因为言庆刻意的避免朵朵和裴安见面。毕竟,他习武练功,尚还能说得过去,可朵朵是个女孩子,也练得一身好武艺,未免就说不过去了。

    所以,裴安不认识朵朵,但朵朵却见过裴安。

    早就听言庆说过,裴安是一个武士级别的高手……

    可没想到,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,朵朵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
    她和言庆约好,打算趁着祭灶的时候,潜入王景文的房间里,寻找证据。因为平时人多眼杂,也找不到太好的机会。好不容易祭灶仪式,所有人都要参与,可未曾想裴安居然会突然回来。心里扑通扑通直跳,朵朵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。

    她不过一个刚达到炼气易骨的武生,想要从武士手中逃走,显然不太可能。

    裴安一怔之后,倒是松懈下来。

    “丫头,把东西交出来吧,我能让你死的痛快一点。”

    说着话,他向前迈出了一步,横刀刀口朝内,刀头向下,看上去轻松写意,非常随便。

    在裴安看来,朵朵是插翅难飞。

    他进屋就看见床榻上的被褥被人摊开,自然清楚,那秘密被人发现。管她是男是女,是大人还是小孩儿,既然发现了自己的秘密,那不管怎样,都是死路一条。

    “我,我,我……”

    朵朵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,喏喏道:“前辈,如果我交出来,是不是能放过我呢?”

    “呵呵,既然你来了,我岂能让你活着离开?”

    “我可是郑家的人,你杀了我,就不怕……”

    裴安忍不住笑了,那张生冷的脸上,难得的流露出一抹笑容,虽然充满了嘲讽。

    “小丫头,看你的衣着,不过是郑家的下人罢了。

    我就算杀了你,回头只要对外宣称,你是妄图偷窃我的物品,谁又会为你出头呢?

    就算是郑大仕,恐怕也保你不得……

    不过还真的是可惜了,如果我早见过你,说不定会收你过来。只是,你没这样的机会了……找死!”

    裴安正侃侃而谈,不想朵朵突然间出手,把匕首做飞刀,掷向了裴安。

    朵朵知道,这匕首奈何不得裴安。但她要搏一下,如果能拖延片刻的话,她就能逃出去。安远堂房舍林立,面积何其广大?而且外面正在祭祀,只要能逃到人群里,裴安也要顾忌一番。至于事后追查……朵朵对此,倒真的是不怎么害怕。

    不过,朵朵还是小觑了武生和武士之间的差距。

    她掷出的飞刀,非但没有伤到裴安,甚至连延缓一下的作用都没有生出。裴安只是略略一侧身,就躲过了飞刀。踏步纵身而出,犹如猿猴纵越,刷的一下子就到了朵朵的身后,探手一把抓住朵朵的衣服领子,向后狠狠的甩了出去。只听嘶啦一声,朵朵的衣服就被撕裂开来,露出滑腻白皙的后背。

    虽说才**岁的年纪,可由于从小练武,在齿发更生,天癸初来的时候,血气激发,朵朵远比同龄女孩子发育的好。被裴安摔在了地上,朵朵全身的骨节都好像散开一样,衣襟脱落,怀中的小册子也掉在了地上,露出胸前含苞待放的小花蕾。

    裴安的眼神,顿时亮了起来。

    “小丫头,这可是你自找的……嘿嘿,没想到这安远堂还藏着这样的极品。看你怕是还没被开苞过,这么死了,也是遗憾。就让爷成全了你,也省得你有遗憾。”

    魏晋时期,除了风花雪月和卓尔不群的风骨之外,也有许多丑陋的东西。

    门阀世族子弟,难免会生出一些特别的嗜好。

    有的是好五石散,有的爱饮酒……还有的,喜欢养娈童,更有甚至,喜欢幼女。

    裴安是个有着极强虐待倾向的虐待狂,最喜欢蹂躏幼女。

    朵朵本就生的甚美,年纪虽小,却以崭露风化。那秀美脸上,带着的恐惧之色,更极大的激发了裴安的兽性。他嘿嘿笑着,迈步向朵朵走去,一边走还一边宽衣解带。

    “你走开,走开……”

    朵朵也知道,大事不好。

    从裴安那张扭曲的,满带兽性的笑容上,她预感到了不妙。

    可骨节被裴安刚才一摔,好像都散开了似地。身体一时间不受控制,她只能挣扎着向后挪动,同时掩住了胸前,几乎是带着哭音道:“你敢碰我,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
    “嘿嘿,那我更要看看,你怎么不放过我!”

    裴安说着话,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兽欲,纵身扑向了朵朵。

    安远堂中,钟声响起,代表着祭灶结束。

    祭灶仪式结束,当然还会有一番酒宴歌舞的热闹。朵朵嘶声尖叫,却被钟声淹没。

    就在这时候,一个小小的身影溜进了房间。

    只见他从地上捡起了匕首,轻手轻脚走到裴安身后。

    而裴安跪在榻上,把朵朵压在身下,正的撕扯朵朵的衣服。

    他一边撕扯,一边淫笑。上衣早就丢在了一旁,他一把扯掉了朵朵的裙衣,正准备进一步行动,突然间身体一振,口中一声怒吼,反手一掌击出,正拍在一个瘦小的身体上。

    一柄明晃晃的匕首,插入了他的后心,直没手柄。

    裴安睁大了眼睛,转身看过去。

    就看见郑言庆口吐鲜血,挣扎着站起来,一手抚着胸口,双眸好似喷火一样,凝视着他。

    居然是那个筑基的小杂役?

    裴安万万没想到,自己会栽在一个小杂役的手里。

    他瞪着郑言庆,怒吼道:“小杂种,我杀了你!”

    郑言庆却露出了笑容,“老杂种,想杀我,等下辈子吧……朵朵,动手!”

    朵朵赤裸着身子,站在裴安身后。

    秀气的脸上,还带着泪痕,不过那眼中,却是杀机盎然。她抓住匕首的手笔,猛然向后一拔,一股热血,顿时喷在了她的身上。鲜血,顺着她白皙曼妙的**流下。

    全身的气力,似乎随着那流淌的热血,迅速流失。

    裴安瞪大了眼睛,似乎犹自不肯相信,自己居然会死在两个小孩子的手里。

    郑言庆从地上捡起裴安的那柄小横刀,踏步纵身上前,将横刀的刀头,狠狠的扎进裴安的胸口。

    “畜生!”

    言庆咬紧牙关,从牙缝中,挤出了两个字。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8:04

第九章 无间道
    裴安死了,尸体被砍得血肉模糊。

    下手的自然是朵朵,小丫头发疯似的用横刀砍跺,郑言庆站在一旁,并没有阻拦。

    他知道,朵朵这是惊惧过后,产生的癫狂。

    如果不好好的发泄一通,不晓得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。

    等朵朵发泄完之后,郑言庆从地上捡起裴安的衣服,披在朵朵的身上。不过朵朵立刻把那衣服扔到一旁,蜷缩在床榻边,低声抽泣。

    “朵朵,把衣服披上,别着凉了!”

    言庆脱下了自己的衣服,披在朵朵的身上。

    这一次,朵朵没有再扔掉,双手抓着衣襟,粉靥苍白,脸上还带着泪水。那梨花带雨的娇柔,丝毫没有往日的飒爽。言庆心里一痛,不由得上前,抱紧朵朵。

    原本想趁着祭灶的时候,寻找一些证据。

    可是祭灶结束后,言庆发现朵朵还没有回来,而裴安却不见了影子。郑常和王景文都在,裴安却不见……言庆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就找了个借口,前来查看。

    如果再晚一点,朵朵的清白就没了。

    别看小丫头平时咋咋呼呼,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,可实际上,脆弱的很。

    “朵朵不怕,坏人已经死了。”

    怀抱着小丫头,言庆并没有什么想法。

    毕竟,朵朵在他眼中,还是个小孩子。他也没有恋童癖,更不是怪大叔,除了心痛,怎可能会有其他的念头。不过,刚才看裴安欺负朵朵的时候,言庆真怒了!

    片刻之后,朵朵终于平静下来。

    “言庆,证据找到了。”

    仿佛是在一刹那间,朵朵长大了。也不再称呼言庆做小秀才,而是变成直呼其名。

    从裴安的衣物中,郑言庆找到了那本小册子,还有一块青铜虎头令牌。

    令牌上写着‘并州曹裴’的字样。想来是裴安的腰牌,并州代表所在地,‘曹’代表官职。至于是什么官职?言庆还不清楚。因为曹官的种类很多,也难分辨清楚。

    而那本册子上,则写着许多名字。

    有崔家的,卢家的,还有郑家的……大部分人名,言庆都不认识。但郑善愿三个字,却是让言庆吃了一惊。这郑善愿,不就是郑译的儿子,荥阳郑氏的族长吗?

    太子之争的时候,他站错了队伍。

    可隋文帝并没有怪罪他,反而给他的两个兄弟,都封了爵位。

    怎么这一次,又有郑善愿的事情?

    这家伙似乎很不会站队,居然又站错了队伍!

    “言庆,现在改怎么办?”

    看着满屋的狼藉,还有血肉模糊的身体,以及遍地的血水,朵朵开始慌张起来。

    本来只是一次探查,结果还闹出了人命,这绝不是一件小事。

    该如何收场?

    饶是朵朵平日里聪慧机敏,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。

    其实,言庆也在考虑这件事。

    如果只是拿到了名册,他会有很多方法来处理,更不会把自己抛在台上,面对风雨。可现在死人了,而且已经确定,死的人是汉王杨谅的人,事情就不好办了。

    现在王景文在外面,回来发现这里的情况,就会立刻反应过来。

    等他跑回太原,就算有名册也没用处……当务之急,必须要把王景文和郑常控制起来。但这样一来,自己就有可能被推到风口浪尖上,这可不是他所希望的事。

    权衡许久,言庆一咬牙,下定了决心。

    自己如果被牵连进去,有郑世安在,会少去很多麻烦。

    可如果朵朵也被牵连进去,她母女本就是隐姓埋名,那就可能面临生命的危险。

    在这个世上,自己没有什么朋友。

    朵朵是唯一的一个!不管她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,传授自己降龙功,可几年下来,这份感情却无法抹消。对,不能让徐妈她们牵连进去,了不起自己担下一切。

    “朵朵,你赶快回去,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。”

    “啊?”

    “这件事我自有办法解决。”

    郑言庆笑了笑,轻声道:“不就是杀了个人,算不得什么,相信老爷也不会责怪。”

    “可是……”

    “好了,别和我顶嘴,乖乖的回去。”

    不知不觉,言庆使用了命令的口吻。一边命令,他一边从地上捡起那柄绿珠匕首,塞进朵朵的手中。虽然郑言庆的年纪比朵朵还小几岁,可是一旦严肃起来,朵朵竟生出了一种无形的恐惧。不敢再说什么,点了点头,偷偷的从溜出房间。

    言庆深吸两口气,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    他抄起小横刀,走上前,又狠狠的斩了那裴安的尸体几刀。

    这才拿着那腰牌和花名册,转身走出房间。

    此时,安远堂正在一片喧哗之中。

    难得的机会,大家聚在一起,开怀畅饮。

    郑大仕似乎也非常高兴,坐在中堂主位之上,与族人推杯换盏。郑常在他下首,王景文则坐在郑常的身后侧,看上去都非常的轻松。郑大仕满脸通红,酒兴正酣。

    郑世安从外面匆匆走进来,快步来到郑大仕的身边。

    他神色紧张,在郑大仕的耳边低声细语。

    郑大仕先是面带笑容,但脸色突然一变,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   “世安,去安排一下吧。”

    “都安排妥当了。”

    郑大仕这才站起身来,大声道:“诸位亲朋,府中临时出了一点事情,老夫失陪片刻。

    哦,郑常啊,你马上就要接手家中的大小事务了,正好随我一同前去。”

    郑常正喝得兴起,闻听有些不太乐意。

    “大哥,出了什么事?”

    “哦,是仁基从长安派人过来,有重要的事情商议。”

    郑常一听这个,也知道无法拒绝,于是站起身来。

    “老王,你随我一同过去吧。”

    作为郑常的亲信,王景文随行出谋划策,倒也说得过去。郑大仕眉头一皱,似乎有些不满。但他并没有阻止,带着郑世安,迈步走出了中堂。郑常和王景文,紧跟其后。

    一行人穿过了夹道,很快来到后院里。

    远远的,就看见郑言庆低着头,跪在后堂门阶下,身上还沾着血迹,看上去很狼狈。

    “兄长,言庆这是怎么了?”

    “没什么,只是犯了错……有时候,犯错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犯了错,还不自知。”

    郑大仕看也不看郑言庆,迈步走进了后堂。

    郑常则疑惑不解,有点不明白,郑大仕刚才那句话,究竟是什么意思?

    反倒是王景文,感觉有些不太正常。

    于是向身后看去,却发现郑世安带着人,就在后面跟着,已经封死了他的退路。

    走进后堂,就看见地上有一具裸尸。

    郑常一开始并没有认出那具裸尸,只是觉得有些古怪。这也难怪,裴安的尸体被郑言庆和朵朵砍得面目全非,如果有衣物在身上还好一些,可现在……郑常没有认出来,王景文随隐隐觉察到情况不对劲,却也没有认出这尸体,就是裴安。

    “兄弟,认得这具尸体吗?”

    郑大仕坐下,看着郑常,笑眯眯的问道。

    郑世安则带着两排族中武士,走进了后堂,分列在两边。

    郑常的酒醒了!也觉察到气氛有些诡异。

    不过他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,轻轻摇头道:“不认识,大哥不是说仁基派人回来,这尸体是怎么一回事?”

    “唉……”

    郑大仕叹了口气,不再理睬郑常,目光落在王景文的身上,“我这个兄弟,平时看着呆呆傻傻,可一到关键时候,总是犯迷糊。他认不出来,你呢?能不能认出来?王景文先生……哦,不对,或许称呼阁下做王頍才对,是不是王頍先生?”

    王景文的脸色,顿时变得很难看。

    “阁下也不是扬州人,虽然带着扬州的口音,但想必是因为你出生在扬州的缘故。

    当年王僧辩被陈霸先杀死后,王僧辩的后人就被太原王氏族人接走。

    呵呵,王僧辩有两个儿子,次子王頍曾是国子博士,后来因故被发配岭南,再也没有音讯。但我知道,王頍后来成了汉王的谘议参军,被汉王倚为智囊,言听计从。我就奇怪,一个区区的小管家,居然能出入观水阁,和崔景茂把酒言欢?

    后来我一打听,才知道我兄弟带回来的这个管家,竟然是鼎鼎大名的博物先生,失敬,真是失敬啊!”

    王頍,是王僧辩的次子,少好游侠,二十岁以后习文,诵读五经,喜欢看诸子学说,更偏好各种野史杂记。所以,当世之人称之为博物先生,也就是由此而来。

    王頍反而冷静下来,不再惊慌。

    “郑大家既然把我的底细打听清楚,想来也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
    我本以为有二爷打掩护,郑大家不会关注我,没想到……那这具尸体,就是老裴吧。”

    郑大仕把腰牌扔在地上,“并州曹裴?”

    “此乃我并州总管府兵曹裴文安。”王頍倒是非常光棍,是有问必答,毫不拖泥带水。

    郑大仕叹了口气,“王先生,你以为汉王的所作所为,太子会没有觉察吗?越国公虽然少理政事,然则汉王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年初汉王请求在太原招募兵马,而越国公却不加以反驳。不是他不知道,而是因为他已有对策。”

    越国公,是指杨素。

    杨素在年初被人说有专擅之嫌疑,以至于隋文帝对他渐渐疏远,甚至消减他的权利。可杨素却毫不在意,没有半点不满的意思。但私下里,他和太子更加亲近。

    王頍一向自命不凡,却不想面对杨素,根本无力反抗。

    他苦笑一声,“文安死了,想来郑大家已经通禀了越国公,但不知要如何处置我?”

    “放心,越国公并不希望你死。”

    郑大仕根本不理睬郑常,沉声道:“相反,越国公对先生还是非常的看重,知道先生才华过人,所以让我酌情处理。王先生,我与令兄关系不错,所以也不为难你。只是你既然已经来了,想走怕是不太可能。我兄弟的家小都还在太原,我也不得不为他考虑……这样吧,你就留下来,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,如何?”

    “你要我……”

    “呵呵,你知,我知,这堂上的人都是我的亲信,你更无需担心走漏风声。

    对外,二弟还是主持安远堂的事情。而你呢,只要隔一段时间写封书信回去,就可以了。”

    王頍面颊一抽搐,沉默无语。

    他当然清楚郑大仕的意思:反间计!

    “王先生,你要清楚一件事情。

    这件事如果我不帮你压着,越国公上奏朝廷,以圣人的脾气,怎可能容忍汉王这种串联的行为?不过圣人不会要了汉王的姓名,毕竟是亲生骨肉。可王先生你,还有你的兄长,你的族人,包括整个太原王家,怕就要殃及池鱼,受无妄之灾。”

    郑大仕说话不温不火,却让王頍冷汗淋漓。

    半晌,他突然叹了口气,“既然郑大家如此厚爱王某,王某敢不从命?”

    世家子弟,最怕的就是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。

    只要有家族在,他就有机会;可如果像郑大仕说的那样,连累的所有族人,怕就再无机会东山再起。毕竟,王家虽然不小,可是已经没落,比不得郑家的实力。

    郑大仕微微一笑,对郑世安道:“世安,带王先生下去,好好安置,不可以怠慢。”

    说完,他摆手示意郑常站起来。

    “你坐在一旁,不许说话。

    从今以后,你就陪我聊聊天,喝喝酒吧。名义上你还是掌管家族事务,不过任何事情,都不得过问。等过些时候,我会设法把弟妹和小侄都接过来,让你们团聚。”

    郑大仕对郑常,可不会和颜悦色,甚至语气有些冷淡。

    郑常又怎敢有半点不满,颓然在一旁坐下,再也没了先前那种意气风发的表情。

    “让言庆进来吧。”

    郑大仕翻了两页花名册,很无奈的摇摇头,最后苦笑一声,吩咐下人,让郑言庆进来。

    这孩子,虽说莽撞了,但一心为郑家考虑,倒是个可造之才。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8:21

第十章 唯别而已矣
    当王頍被带出来的时候,和言庆打了一个照面。

    虽然没有说什么话,但郑言庆却突然明白过来,他似乎狗拿耗子,有点多管闲事了。

    想想也是,两晋南北朝三百余年的动荡,朝代更迭。

    在如此乱世当中,郑家却能屹立不倒,自有他们一套生存的智慧。

    郑言庆能看出来的破绽,郑大士能看不出来吗?可是,郑大士为什么要装糊涂呢?

    “言庆,老爷让你进去说话。”

    郑言庆连忙起身,跟着那家人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后堂。

    虽然一再的告诫自己,不要小看了古人。可不经意之间,还是会有一种优越感。

    言庆也说不清楚,这优越感从何而来。

    是因为了解历史的走向?其实,言庆所知道的,不过是史书上记载的大方向而已。

    其中的细节,许多真相,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,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。

    不知细节,就算了解了大方向,又能如何?这其中的点点滴滴,都有可能让人丢掉性命。所以,当郑言庆走进后堂大门的一刹那,已彻底抛弃了所谓的优越感。

    他已不再是什么分管市长,前世所拥有的所谓政治智慧,还是不要再卖弄了!

    “大老爷。”

    郑言庆在堂上轻声开口。

    郑大士放下手中的花名册,上上下下打量言庆。

    虽然神色严峻,但眼中还是流露着欣赏之意。毕竟,在郑大士的眼中,言庆这么大点的小孩子,居然能看破许多成年人都无法看破的事情,也说明了他的不一般。

    而且,郑言庆这么做,无疑是出自于对郑家的忠诚。

    一个忠诚,且有智慧的仆人,对郑家自然有好处……而关键的,是在于言庆的年纪。他这样的年纪,就能有这样的胆略和智慧,长大以后,又会是什么样子呢?

    郑大士已过了耳顺之年,郑仁基也过了而立。

    将来的安远堂,必然是郑弘毅执掌。能有这样一个帮手,对郑弘毅无疑是一大臂助。

    也许,自己这一房,还有可能入主著经堂?

    想到这里,郑大士严峻的面容上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但笑意转眼即逝,取而代之的,仍是一丝严苛和森冷。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“言庆,你站起来说话吧。”

    郑言庆起身,垂手低头。

    郑大士说:“言庆,你可知罪?”

    “言庆知罪。”

    “你好大的胆子,竟然敢窃取他人物品,还杀了人……依照开皇律,你难逃一死。”

    郑言庆心里一咯噔,但旋即领会了其中的含义。

    按照开皇律,自己的确是该死;可这是在安远堂,执掌他性命的人,是郑大士。只要郑大士不杀他,自然什么事情都没有。如果郑大士要杀他,就算有开皇律,也休想保住他的性命。

    前世曾有一个官员,说过一句大逆不道,但又是事实的话语:所谓法律,不过是对普通人而言。为了这句话,那个官员撤职查办。可事实上呢,他说的也有道理。

    自古以来,特权阶级始终存在,中外皆如此。

    这个时代的郑家,就属于特权阶级……虽然比不得关陇集团实力雄厚,但数百年传承下来的荣耀,绝非等闲小民可以比拟。

    郑言庆流露出惶恐之意,但又表现出一种莫名的倔强。

    “爷爷告诉过我,没有郑家,就没有言庆这条命。

    言庆虽卑贱,但也想为老爷分忧解难。有人要对老爷不利,对郑家不利,言庆就算是被砍了头,也要阻止。”

    “哦?”

    郑大士笑道:“那你又怎知道,谁要对郑家不利?”

    “爷爷说,二老爷是被罢免了官职。可是回来的时候,却不带家眷,这本就不正常。言庆后来还发现,王管家和这个家伙,有时候显得不知尊卑,可二老爷却没有怨言,所以心中更觉奇怪。前些时日,言庆偶然见到,王管家竟出入观水阁……

    所以言庆就觉得有点不太正常。

    再加上爷爷那段时间,情绪也不是很高,言庆就想着,应该为爷爷分担忧愁才是。

    言庆原本只是想趁着今天去王管家的房间里,看看能否找到线索。可是没想到,却被裴安发现,所以……老爷,言庆愿意以命抵命,还请老爷莫怪罪爷爷。这件事情,爷爷从头到尾都不知道,都是言庆胆大包天,擅作主张……请老爷责罚。”

    这一番话出口,郑大士暗自点头。

    知忠义,知孝道,明是非,有胆略!

    一时间,郑大士就给郑言庆做出了评断,同时也更坚定了先前想要栽培言庆的念头。

    郑世安安置好了王頍,返回后堂听命。

    耳听郑言庆这一番话后,心情激荡无比,踉跄着闯进来,噗通跪在堂上,“老爷,言庆年少无知,不知深浅,还请老爷饶他一次。老奴愿求您了,请您饶他性命。”

    “爷爷……”

    郑言庆先前那番话,不免有作秀之意。

    可看到郑世安如此哀求,心中顿时有一种激动。

    他知道,郑世安和他并无血脉关联,却视之如己出。舅舅不知所踪,母亲已经丧命。还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老爹……除此之外,对他最亲的,莫过于郑世安。

    这一刻,言庆有些感动了。

    但郑世安似乎没有看见,连连磕头。

    郑大士叹了口气,站起来走到郑世安的跟前,把他搀扶起来。

    “世安啊,我也没有说要责罚言庆。他也是为我郑家着想,小小年纪就知孝悌,明忠义……世安,你有一个好孙子,我郑大士也不昏庸,又岂能怪罪言庆呢?”

    郑世安闻听,惊喜非常,“老爷,您真的不怪罪言庆?”

    “不怪罪!”

    郑大士说着,扭头看向言庆,“不过言庆,你却要跟我说实话才行。”

    “言庆句句属实,绝无虚言。”

    “是嘛?”郑大士冷笑一声,“你说你杀了裴文安,可是你一直在前面随我祭灶,哪儿来的机会?裴文安,堂堂五品武士,你一个小孩子能杀死他?我却不相信。

    告诉我,除了你之外,还有谁帮了你?”

    言庆心里一动,道:“老爷,没有人帮我,真的是我杀了裴安。”

    郑大士冷笑不止,走到裴安的尸体旁边。

    伸出脚,翻动裴安的尸体,沉声道:“裴文安身上有两处致命伤,一处在背后,一处在前胸,而且是两种不同的武器所致。但从伤口来看,真正致命的一击,却是在后背。有人趁裴安不留意,从背后用短剑或匕首,插入裴安的后心……但裴安是五品高手,可以瞬间封闭血脉。只要治疗及时,倒也不是没有生还的机会。”

    郑言庆的脸色,蓦地一变。

    郑大士接着说:“如果这一剑是你刺的,以裴安的身手,可以立刻将你击伤。”

    说着,郑大士模拟当时的情形,一个转身,“以当时的情况,你根本不可能拔出凶器。所以,裴安身后肯定还有一个人,拔出了凶器,致使裴文安的血气消散。而后,你从前面以裴文安的小横刀插入他的前胸,才使得裴文安彻底的断气。”

    郑大士所描述的场景,和当时的几乎没有区别。

    言庆低着头,暗自心惊。

    拿着那柄沾着血迹的小横刀,郑大士看看裴安的尸体,又看了一眼郑言庆。

    “裴文安死后,有人用这把刀,砍了他十七刀。之后,你又用这把刀,砍了十几刀。

    言庆,你可知道,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?

    呵呵呵,先祖连山公,也曾是当年的七品宗师。我虽然比不得先祖,且年老体衰,可这份见识还是有的。一品武徒和二品武生,看似没有太大区别,可留下的伤口,却不尽相同。你砍的十几刀,虽刀刀,可另外十七刀,却是一力生劲,将裴安的骨骼震碎……怎么样,到了这一步,你还不说出,谁是你的同伙?”

    有道是,姜是老的辣!

    郑言庆并不了解,这其中的差别所在,可听郑大士说完,再也无话可说。

    “你还是不肯开口吗?”

    郑大士似乎有些怒了,语气渐渐严厉。

    郑世安想要求情,但被郑大士眼睛一瞪,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只能搂着郑言庆,轻声劝说道:“言庆,我知道你想讲义气,可这时候了,你就别再倔强了。”

    郑言庆依旧是一言不发。

    郑大士看在眼里,对言庆的赞赏又增添了几分。

    他岂能猜不出言庆的同伴是什么人?之所以这样做,一方面是想再考验一下言庆的品性,另一方面,则是希望借此机会,弄清楚徐妈母女的真实来历。毕竟,让两个不知底细的人留在安远堂,即便那是两个女人,但终究是让人不能放心。

    虽然没有从郑言庆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,但郑大士还是很满意。

    这小家伙,小小年纪,却是个知道义气的人……这样一个人,断不会轻易背叛。

    说话间,从门外走进来了几个劲装武士。

    为首的男子,郑言庆也认识,名叫**,是郑荣业的孙子。郑荣业当年随郑大士的父亲郑伟起兵,后来父子皆战死疆场,只留下这么一个孙子,甚得郑大士看重。

    属安远堂旁支,自幼习武,如今业已达到五品武士的水准,也算一名高手。

    **走上前,在郑大士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,然后将一封书信,递给了郑大士。

    “走了?”

    郑大士一怔,眉头紧蹙。

    “小侄刚才奉命前去,但已人去屋空。

    只留下这封书信,小侄不敢耽搁,就立刻来回禀。”

    郑大士点点头,并没有急于拆开书信,而是凝视着郑言庆片刻,而后轻声道:“徐妈母女,走了!”

    “啊?”

    郑言庆吃了一惊,抬起头来。

    却见郑大士的脸上,有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
    他立刻明白,其实郑大士,早已经猜出了他的同伴是朵朵,只不过想要他承认罢了。

    郑大士这才把书信拆开,却见上面写着娟秀小楷。

    看着看着,郑大士的脸色有些变了……

    好半天,他深吸一口气,示意**取来火烛,他把书信放在火烛上点燃,然后扔进了桌上的铜釜中。书信,在铜釜里变成了灰烬,郑大士的脸色,却犹疑不定。

    片刻后,他一咬牙,沉声道:“**,你立刻去荥州留守府找你十三叔,就说家中贱奴徐弥母女,趁祭灶之时,卷走钱帛财货逃走。请他立刻发出海捕文书,捉拿这母女。”

    徐弥,是徐妈的名字,但真假无人知晓。

    郑言庆立刻明白了郑大士的想法:只怕那书信之中,徐妈已经说清楚了自己的来历,所以才令郑大士变色。之所以通报官府,则是为以后解除忧患。反正荥州留守府的赞务,也是郑家的族人。有这一层关系,在文书方面就能做的干干净净。

    “世安,把言庆带回去,从今天开始,不许踏出院门半步,直至年后前往洛阳。”

    这也算是一种惩罚吧,不过基本上能忽略不计。

    郑言庆随着郑世安走出后堂的一刹那,突然觉得心里面,有一种空荡荡的感受。

    是悲伤?亦或者……

    他说不清楚。

    徐妈走了,朵朵也走了。

    她们为什么走?言庆心里很清楚。

    徐妈不是普通人,也颇具智慧。朵朵回去之后,徐妈肯定会询问,怕也猜测到,这其中的奥妙。她们这一走,其实就等于让言庆开脱出来,再也无需为她们隐瞒。

    可这一走,却让言庆有种失落感。

    分开了?

    以后,还能再见到朵朵,听她那脆生生的声音吗?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又是将近四千字,今天的第二更。

    元宵节,老新晚上要陪老爷子喝两杯,无法再更新了,还请大家能多多见谅。

    篡唐这本书,老新花费了很多心思,公众版每天差不多**千字的更新,应该说很厚道了。也懒得把一个章节,分的零碎不堪,基本上每章都是三四千字。

    可成绩并不理想,或者说不如我想像中的那么理想吧。

    明天是新的一周开始,还请兄弟姐妹们能够支持一下,投票收藏……老新拜谢大家了!!!!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8:54

第十一章 我心似君心(上)
    枯坐在屋内,烛火已经燃尽。黎明的曙光透过窗户,照进了斗室,也使得房间里显得不是那么昏沉。

    郑言庆靠着墙,怔怔的看着发白的窗纸,思绪万千。

    一夜沉思,他似乎揣摩出了其中奥妙。汉王招揽关东世族,是出于对未来的恐慌。

    杨坚有五个儿子,太子被废了,蜀王杨秀被囚禁了。而这一切,都只是为了给杨广让位。天晓得会不会轮到杨谅,特别是随着独孤皇后的离去,杨谅的恐惧,日益加深。

    这一点,杨坚未必会了解。

    但杨坚不了解,却不代表着杨广不了解,杨素不了解。

    杨坚的身体大不如前,杨广登基,只是时间的问题。他登基之后,需要向世人展示他的能力。不单单是行军打仗,最主要的是一个帝王的威严。杨谅这时候凑过来,无疑是给杨广了一个好机会。庄公克段于鄢的故事,杨广不可能不知道。

    春秋时期,郑庄公有一个兄弟,名叫共叔段,对庄公的王位,一直虎视眈眈。

    庄公明知道共叔段的野心,却不加以疏导,反而放纵共叔段,令其野心不断膨胀。

    如果说一开始,共叔段只是有一个想法的话,那么在庄公的放纵之下,那想法就变得越来越清晰,野心越来越大,最后起兵想要夺取王位,被庄公一举击溃。

    郑言庆觉着,杨广和杨谅,与那庄公与共叔段,何其相似?

    杨广如今恐怕是想要效仿郑庄公,将来再收拾杨谅。而历史上,杨谅手握并州精锐,手下猛将如云,谋士无数。如此雄厚的实力,却在短短时间内,被杨广击溃。

    是杨谅无能?

    要知道,杨谅也不是初上战阵的菜鸟。仁寿年间,隋朝数次对突厥用兵,杨谅都参与其中,更出任并州行军总管。这牵扯到具体的战术,无能之辈,岂能领兵?

    所以,唯一的解释,就是杨谅从上谏要求加强太原军备的那一天起,就已经成了杨广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了。

    好深的心机,好毒辣的手段……

    言庆虽尚未见过杨广,但已经感受到了杨广的手段。

    郑大士投靠的正是杨广,既然明知道郑常的目的,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怕也是得了杨广的指示。自己冒然行动,却险些坏了杨广的事情。若真如此,待杨广登基的时候,定不会放过郑大士一家。自己是一片好心,却差一点办了件坏事。

    想明白之后,郑言庆不免暗自庆幸。

    同时,心中又有一丝伤感,对已经离去的朵朵,生出一份牵挂。

    要说起来,言庆和朵朵的年纪,相差倒也不算太多。可在他的幼小的身躯里面,却是一个四十年的灵魂,居然会对一个小女孩子生出牵挂?郑言庆心里很怪异。

    莫非自己就是传说中的怪蜀黍,居然有萝莉控的倾向?

    前世并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倾向啊?

    难不成,重生一次,连口味也改变了……

    一想到这些,郑言庆就开始头疼。于是干脆倒在床上,扯开被子,蒙头大睡起来。

  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。

    其实,郑言庆心里也很清楚,郑大士让他禁足,根本算不上什么惩罚。虽说自有隋以来,律法较之早先严明许多,但奴仆的地位,却始终没有太大的提高。杨坚倒是想要改变,甚至派高颖数次普查人口,将世家大族中的隐形人口全都登记。然则,三百年魏晋余风,奴仆即便是有了户籍,可这地位,依旧没能得到提高。

    郑大士如果要惩罚言庆,有各种各样的法子,甚至要他性命都不为过。

    郑言庆冒然揭开了汉王杨谅的盖子,很可能破坏了郑大士,乃至郑大士被人之人的计划。所以,郑大士一定会设法弥补,让郑言庆禁足,也是怕他再惹出是非。

    言庆倒是觉得无所谓,只是眼看着除夕和春节将至,不能参与其中,也是一种遗憾。

    除夕在魏晋南北朝之后,已经基本上形成了风俗。

    辟邪、守岁、聚餐,是每年除夕不可缺少的项目。特别是辟邪仪式,最为隆重。

    这时节人们还没有发明鞭炮,于是以焚烧避瘟丹和香料,来代替烟花爆竹。

    似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,会在堂前堆积如山柴薪,并在其中放置大量的沉香木根。院落里,还插着儿臂粗细的巨型火烛,一俟时间到来,点燃火山和巨烛,满天氤氲,在夜色中犹若五彩祥云,景色极为壮观。只可惜,言庆没有机会观赏了……

    除夕过后,就是新年。

    新年需祭祖,而这一次,可就不是以郑大士为主,而是以著经堂的郑善愿为主,打开祖庙,行祭祖大典。所有郑氏族人,只要是在荥阳过年,都必须参加仪式。

    若是无法参加祭祖仪式,对一个郑氏族人而言,等同于驱逐家族。

    所以,在这一天,郑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,都身穿华美的博领大衫,参与其中。

    而郑言庆在黎明时分,则随着郑世安,启程离开了荥阳。

    郑仁基派人送信,无法参与祭祖仪式。并且催促郑世安即刻动身,提前抵达洛阳。他将在元宵节后从长安出发,但在他到达洛阳之前,洛阳的一切事宜,必须准备妥当。

    于是,郑大士也就不再让郑世安参加祭祖大典。

    除夕守岁结束之后,郑世安带着郑言庆,踏着黎明的曙光,随着车队就离开荥州。

    随行的还有二十名郑家武士,以及十数辆车马。

    郑言庆坐在车厢里,从车窗向后看去。只见古老的荥阳城,在黎明的曙光里,越来越小,直至模糊,心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怅然。此一去,不知何时能再回来呢?

    记忆中,当乱世拉开序幕之后,荥阳城却是首当其冲。

    “言庆,在想什么?”

    郑言庆本来想提醒郑世安,可话到嘴边,却变了味道。

    “爷爷,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朵朵吗?”

    张扬,不如守中。

    经过了郑常一事之后,言庆发现,这古人并不愚昧,而且思绪缜密,颇有远见。

    有一些事情,不是他一个小孩子能够阻止。

    与其事事出头,倒不如守中藏拙。天塌下来,有郑大士顶着,还轮不到他去考虑。可话一出口,言庆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。好端端的,为何要去挂念朵朵呢?

    郑世安一笑,“如果有缘,自然能够相见。不过,朵朵的出身不一般,再见面时,能不能相认可就不一定了。”

    言庆也知道徐妈母女的来历不同寻常,但不知道具体的来历。

    忍不住问道:“爷爷,朵朵什么来历?”

    郑世安摇摇头说:“这个我也不太清楚,你也看到了,那天大老爷看完了书信之后,就把它焚毁了。大老爷如此谨慎,就越是说明,朵朵的来历不寻常。言庆,相见不如遗忘……也许不见朵朵,对你对她,对郑家而言,都是一件好事呢。”

    言庆沉默了!

    他不是不明白郑世安的意思,可脑海中,却会不自觉的浮现出朵朵盈盈的笑靥。

    相见不如遗忘?

    如果自己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也就罢了,可偏偏……又怎能遗忘的聊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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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9:19

第十一章 我心似君心(中)
    时值晓春,生气勃发。

    田野间,依然满是萧条之色,但在萧条中,已崭露一抹嫩绿,平添了几分勃勃生机。有些田地上,还残留冬雪印记,但已有农人,在田垄间开始忙碌起来了。

    郑言庆知道,此时还不是耕种的时候。

    惊蛰之后,地气磅礴,那时候才耕种的好时节。不过郑言庆看到一些农人在田间走动,似乎在丈量着什么。时而驻足田间,时而抓起一把土,放在鼻端闻一闻。

    “爷爷,他们这是在干什么?”

    郑世安向车外看了一眼,轻声道:“这是在分田。”

    “分田?”

    郑世安解释道:“每年农耕之前,大家都要把田地进行划分。依照地气的浓郁程度,还安排惊蛰后的耕种。地气贫瘠的土地,不适合耕种,必须要空闲出来,进行休养。待来年地气积蓄厚重,才会进行播种。每年都如此,总要留一分田地出来休养。”

    “哦!”

    郑言庆闻听,轻轻点头。

    前世住抓过农业,对农林方面,倒是有些了解。

    不过,那时候的人们,全然没有古人这种保养土地的观念。郑世安所说的地气,用后世的话来解释,就是土地的肥沃程度。养贫耕肥,自古有之。可是到了后世,在所谓的科学种田观念引导下,人们恨不得一块土地月月丰收,那还会去保养土地?

    记得有一次,郑言庆下乡考察,一个老农民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。

    “春耕夏长,秋收冬藏,这是老天爷给定下来的道道。现在倒好,一年几种几收,拼命的用化肥催长。看上去是丰收了,可实际上呢,土地是越来越荒,越来越贫。老祖宗几千年下来,给我们保留了这么一块好地,用不了几年,怕就没了。”

    科学种田?

    当郑言庆看着那些在田间勘探地气的农民时,突然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想法。

    也不知道,究竟是谁不科学!

    言庆摇了摇头,又坐回车中,闭目养神。

    由于昨天晚上守岁,郑世安也好,郑言庆也罢,都没有睡好。

    随着马车的颠簸,倦意涌来,郑言庆不知不觉中,就睡着了……醒来时,已是明月高照。车外一阵喧哗声,引起了言庆的好奇,于是从车上走出来,见大家已经扎好了营地。十几辆大车围成了一个圆圈,形成了一块营地。几堆篝火熊熊,众人三三两两,围坐在篝火边上,或是引颈高歌,或是吆五喝六,非常热闹。

    郑世安坐在一堆篝火旁边,正和一名武士轻声说话。

    武士名叫郑为善,说起来并不是郑大士一房族人。他出身荥阳郑氏七房的第二房,而且是二房庶出,地位并不算太高。虽已过了三十,可按照辈分,比郑仁基要低一辈儿。自幼习武,已达到化神易筋的水准,被郑大士招揽,在安远堂效力。

    郑为善名为‘为善’,却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。

    许多事情,郑大士不好明里出面,几乎都是郑为善暗中出手,而且每一次都办得很漂亮。所以,郑大士对郑为善也非常的信赖,此次郑仁基到洛阳任职,郑大士派出了郑世安和郑为善两人,可算得上非常重视。毕竟洛阳不比荥州,也是关陇贵族聚集的地方。如果没有妥帖的人辅佐,郑仁基恐怕难以在洛阳站稳脚跟。

    郑世安五代辅佐郑家,忠心耿耿,八面玲珑。

    郑为善武功不俗,心狠手辣,且沉冷稳重。一文一武,可以给郑仁基足够帮助。

    加之郑仁基在长安也招揽了一批幕僚,想必立足当不成问题。

    郑言庆走过来,一声不响的坐在郑世安身边。

    “睡醒了?”

    “恩!”

    郑言庆轻声问道:“爷爷,这是什么地方?”

    “前面就是首阳山。”郑为善沉声说道。别看郑言庆只是郑世安的孙子,可郑世安在郑家的地位,让所有人不敢小觑郑言庆。而且,郑为善也知道,郑大士颇为看重郑言庆。此次让郑言庆去洛阳,就是为了陪伴郑宏毅。也就是说,将来郑宏毅执掌安远堂,郑言庆的地位,至少不会比现在的郑世安差,得罪不得。

    与著经堂和安远堂的郑氏族人相比,郑为善可说是经历坎坷。

    二房早早没落,靠着著经堂和安远堂的救济,才赖以存活。而他又是庶出子,地位和身份都不算高,常被族人轻视。直到投入安远堂之后,才算是在族中扬眉吐气。

    郑为善说:“先前咱们在成皋错过了宿头,只好在这里宿营。绕过首阳山,就是偃师。我刚才还在和老管家商量,要不要在偃师休整一日,再启程前往洛阳?”

    郑言庆一听,忍不住向郑世安看去。

    郑世安想了想,对郑为善道:“大公子来信时说,他有一个好友,就住在偃师,名叫徐盖。他原本是离狐人,家中极为富庶。此人乐善好施,性情也非常豪爽。大公子要我路过偃师的时候,去拜访他一下,顺便带一个人去洛阳……这样吧,天亮后到偃师,停留半日。车队就不要进城了,为善你把需要的东西列出清单,到时候派人购买就是。告诉大家,偃师离洛阳已不远,切不可惹事生非。”

    郑为善点点头,“那就按老管家所说的办。”

    徐盖?

    郑言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感觉有些耳熟。似乎看到过这个名字,但却想不起来出处。

    “爷爷,这个徐盖,也是望族?”

    “哦,那倒不是。”郑世安说:“他是个豪商,和咱们有一些生意上的来往。此人经营木材,但私下里也做皮毛和一些违禁的生意。与大公子的关系,也很密切。”

    违禁的生意?

    这年头,违禁的生意有很多,其中最主要的,莫过于盐和铁两项。

    郑家手中有冶铁作坊,与徐盖的生意往来,也就清楚了然。可郑言庆,还是想不起这个徐盖,究竟是什么人物。郑世安不说,他也不好询问。拿起一块蒸饼,慢慢的咀嚼起来。

    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    郑为善立刻起身,顺势抄起一柄一米长的大横刀。

    在车辕上守望的武士,厉声喝问:“前面是什么人,通名报姓,否则休怪无礼。”

    “莫要放箭,莫要放箭!”

    黑暗中,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,“我等只是过路行人,途径此地,想要求个方便。”

    几十个人,从黑暗中行来。

    为首的是一个魁梧壮硕的汉子。不过生的非常古怪,碧眼虬髯,颧骨高耸,面色白皙。

    他胯下一匹黑马,肋下配有横刀。

    在距离车队还有四五十步停下,翻身下马,将横刀取下,交给身旁的下人。

    “在下张仲坚,扬州人士,行商路过此地,如有打搅,还请见谅。”

    郑世安一怔,起身来到了郑为善身旁,“扬州首富张季龄,又是你什么人?”

    “啊,那是家父?”

    张仲坚也是一愣,神色间更见恭敬,躬身回答说:“仲坚乃家父三子,敢问是哪位老大人在上?”

    “哦,原来是张季龄的小儿子,听说你早年离家,为何会在这里?”

    “小子是在去年回家。年前越国公从家父那边订了一批丝帛,正好家中无人,就命小子押送货物,前往长安。”

    “原来如此!”

    郑世安扭头对郑为善说:“让他们自己宿营,若有什么需要,给他们就是。”

    然后,他对张仲坚道:“我们是荥州安远堂的人,我叫郑世安,与令尊有过交道。你们就自己宿营吧,如果需要什么东西,只管来拿,老夫就不再和你客套了。”

    有道是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
    即便郑世安知道了对方的来历,也不得不小心一些。

    报出自己的堂号,是为了威慑对方;如果真有困难,那帮一把也无所谓。但要合并一起,他却不会答应。一来是不辨真假,二来呢,张季龄只不过是个商人,没必要太过亲热。

    不过即便如此,张仲坚也是万分感激。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19:43

第十一章 我心似君心(下)
    扬州张家既然被称作扬州首富,自然也有几分家底。再者此次是要送货物给杨素,随行之人颇众。

    张仲坚那边宿营,郑世安则带着郑言庆回到篝火旁。

    “爷爷,张季龄是谁啊?”

    “哦,张季龄本是吴县张家的族人,说起来也是望族出身。

    只是早年间和家族交恶,一气之下离开吴县,自立门户。此人是个理财的行家,短短十数年,就成了扬州的首富。当年太子平陈时,张季龄也立过功,所以和长安许多权贵有来往,与咱们家也做过一些生意……这个张仲坚,我倒是听说过。他母亲本是一个胡姬,被张季龄收做妾室,这才生下了张仲坚。据说,这张三郎生下来的时候,因为相貌奇丑,险些被张季龄所杀。后来被一个高人带走,练得一身好功夫……呵呵,今日一见,果然有些丑陋,终究还是这血统不纯。”

    郑为善一旁笑道:“老管家果然是交往广博,若非老管家在,我还真不知道这张季龄是什么人呢。”

    “出门在外,眼皮子得活络些。

    郑家数百年的大族,不晓得多少人在一旁盯着。所以,咱们这些人,更要机灵一些,莫要因一时的不慎,得罪了旁人,弄不好会给老爷惹来是非,反而不美了。”

    郑世安看似是对郑为善说,但郑言庆知道,郑世安这是在教导他。

    在郑世安的眼里,郑言庆以后会接手他的位子。所以有一些事情,需要从小教育。

    加之郑言庆刚惹了一次祸事,郑世安也就更加注意。

    “老管家,张仲坚在外面求见。”

    一名家人过来通禀,郑世安眉头一蹙。

    他年纪大了,一路奔波,也疲乏了,并不想理睬张仲坚。可一想到张仲坚的老子,郑世安也不得不强打精神。张季龄没什么可怕,但张季龄的身后,却有不少权贵。犯不着为了些小事情去得罪张季龄,万一张季龄找麻烦,郑家虽然不怕,却也是场是非。再说了安远堂也是投靠了杨广,和张季龄也算是一个阵线。

    “言庆,随我去迎接一下。”

    郑世安想到这里,颇感无奈的站起来,对郑言庆说道。

    言庆应了一声,起身随着郑世安一同走出营地。就见张仲坚站在距离马车十步之遥的地方,博领大衫,气度非凡。走进了,言庆可以感受到张仲坚身上所散发出的强大血气。心里不由得一惊,暗道一声:此人的血气,比郑为善还要强大。

    “打搅老大人!”

    张仲坚气度豪迈,但却温文尔雅。若非相貌粗豪,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人物。

    他命人抬来了几个食匣,还有十个酒瓮。

    “小侄也曾听闻家父提起老大人姓名,说老大人是郑将军的左膀右臂。

    相见不如偶遇,小侄这边做了几张古楼子,还有几瓿乌程若下,权作觐见之礼。”

    古楼子,又名巨胡饼,是隋唐时期的一种食物。

    具体做法是,切一斤羊肉,均匀的分布在一张大胡饼中间,然后在饼和羊肉间加入胡椒和豆豉之类的调味料,用油酥滋润。放在火上反复燎烤,待羊肉半熟,即可食用。这种巨胡饼,和后世的烧饼夹肉很是相似,吃起来很肥腻,但很美味。

    言庆在荥阳的时候,也吃过这种食物,只是觉得腻了些,口感不错。

    至于乌程若下,则是当时在江南颇为有名的一种黄酒。据说,杨广在江都时,最爱的就是这种黄酒。看样子,扬州张季龄和太子杨广之间的关系,恐怕不比寻常。

    郑言庆有些佩服郑世安了!

    如果郑世安懈怠半分,说不定就会引起郑家和张季龄之间的矛盾。

    正如郑世安所说,郑家不会害怕张季龄,但惹上一身腥臊,终归不是一件美事。

    而且,看着张仲坚那赤红虬髯,郑言庆感觉有些眼熟。

    张仲坚的身后,还跟着两个男子。一个是布衣粗衫,年纪在三四十左右,颇有出世风姿;而另一个年纪不打,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,面色黝黑,形容沉稳。

    张仲坚介绍道:“这两位是我在途中结识的好友。

    这一位是孙思邈孙先生;这位小兄弟叫杜如晦,是工部尚书杜果杜大人的孙公子。”

    “啊!”

    郑世安不由得吃了一惊,连忙上前行礼。

    杜如晦倒也罢了,可这位孙思邈,他却是久闻大名。

    据说,这位孙先生七岁就开始读书,能日诵千言,也就是一天能背下一千字的文章。到二十岁的时候,可以说老庄,论佛家的《金刚经》,被世人称之为‘圣童’。

    出生于京兆华源,也就是后世的陕西耀县。北周静帝时,隋文帝杨坚辅政,曾想要征召孙思邈做国子博士,却被孙思邈拒绝。此人不好仕途,颇有些淡泊名利。好清玄,喜欢炼气养形,后来学道于太白山,专门研究长生之术,医术高明。

    所以,世人称孙思邈的时候,就赞他有名士之风。

    许多世家大族,争相请孙思邈为座上客,其地位由此可见一斑。

    孙思邈不是门阀出身,也没有做官。可偏偏许多人提起他的时候,都会流露尊敬之色。

    郑世安身为安远堂的管家,对孙思邈也要毕恭毕敬。

    至于杜如晦,祖父虽然做过工部尚书,但说实话,并不能引起郑世安太大的关注。

    郑世安不关注,却不代表郑言庆不关注。

    孙思邈的大名,他自然也听说过;可杜如晦的名字,对郑言庆而言,无疑更响亮。

    房谋杜断,说的就是贞观年间的两位名臣。

    一个是房玄龄,另一个就是杜如晦。言庆在心下倒吸一口凉气,见郑世安似乎有些怠慢,他忙轻轻拉了一下郑世安的衣角,然后看了看杜如晦,又看了看郑世安。

    郑世安明白了,郑言庆在提醒他,不要厚此薄彼。

    他的确是不怎么注意杜如晦,但既然孙儿认为他不该如此,郑世安也不好太过分。

    与孙思邈见过礼后,他向杜如晦拱手道:“杜公子,久闻大名。”

    杜如晦却眉头微微一蹙,冷声道:“如晦不过一介书生,至今白身,并无功名在身,郑管家又从何听过我的名字?”

    很明显,杜如晦也觉察到了刚才郑世安的轻视,心中略有不满。

    与后世房谋杜断的杜如晦相比,此时的杜如晦,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,全无后来的老辣果决。郑世安脸色微微一变,显得有些尴尬。他本是一句客套话,若不是看在言庆的面子上,也未必会理财杜如晦。哪知道,这杜如晦竟然如此狂傲。

    郑言庆见爷爷有些抹不开脸,连忙开口道:“我家大公子曾在书信中提起过杜先生,说先生好读经史,将来一定前程远大。”

    “郑大公子,竟也知我?”

    杜如晦一怔,脸上的冷意随即消散了不少。

    郑仁基虽然并非特别出名,但身为郑家族人,而且是安远堂郑氏的嫡传,身份自然不同寻常。杜如晦虽然有些骄傲,可听说郑仁基称赞过他,也不禁有些自得。

    郑世安,则用诧异的眼光,看着郑言庆。

    大公子何时夸奖过这个小子?

    只是他也不好开口询问,微笑着点了点头,表示郑言庆所言不虚。

    郑言庆则说:“杜先生可认识颜师古,颜先生?”

    “你是说颜籀(音zhou,四声)颜大哥吗?”

    颜籀,是颜师古的字,比杜如晦大四岁。郑言庆松了一口气,只要你们认识就好。

    “颜先生年后要随我家大公子到洛阳,曾提起过杜先生。

    他杜先生对经史之学甚有研究,而且颇有见解。所以大公子对先生,也非常仰慕。”

    “哦,颜大哥真如此说吗?”

    杜如晦笑意更浓,“如晦虽略通经史,但若论大家,还要首推郑氏。惭愧,杜某苦读十年,却身无功名。空学经纶,不过一介腐儒,算不得什么,算不得什么。”

    人敬我一尺,我敬人一丈。

    杜如晦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人吧。

    言庆则说:“学经史,怎能称腐儒?殊不知,以人为鉴,可以明得失,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。杜先生又何必妄自菲薄,即便如今没有声名,日后也定成大家。”

    以人为鉴,可以明得失;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。

    这原本是出自唐太宗李世民之口,却不想言庆竟提前说了出来。

    杜如晦闻听,眼睛不禁一亮。

    “小兄弟说的好,以史为鉴,可知兴替。”

    他抬起头,向郑世安看去,“郑管家,敢问这位小兄弟……”

    郑世安说:“这是我的孙儿!”

    语气中,充满了自豪。心里面却有些奇怪,言庆对这酸秀才啰唆个什么?不过他刚才说的那些话,倒也真的是颇有内涵。嘿嘿,他,可是我郑世安的孙儿呢!

    不仅是杜如晦开始感兴趣,连带着张仲坚和孙思邈,看郑言庆的眼光也有些不同。

    一个小娃娃,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语,不简单,不简单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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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20:13

第十一章 我心似君心(续一)
    经过了这么一个插曲,双方的气氛变得活络起来。

    郑世安邀请张仲坚等人到营地里喝酒,张仲坚孙思邈和杜如晦三人,倒也不客气。

    大家开怀畅饮,直到深夜。

    张仲坚等人告辞离去,郑世安则走进车内,推醒了已经睡着的郑言庆。

    “爷爷,干什么啊!”

    “言庆,你今天和那杜如晦说的话……我是说,你为什么要说瞎话呢?大公子何时提起过他,你连颜师古先生的面都没有见过,又怎知颜先生的评价?”

    迷迷糊糊,郑言庆轻声道了一句:“莫欺少年穷,他今日落魄,焉知明日不飞黄腾达?”

    “啊?”

    郑世安一怔,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
    言庆匍匐在他的腿上,沉沉熟睡。可是郑世安却心潮澎湃,看着言庆,目光复杂。

    莫欺少年穷!

    言庆啊言庆,你是在说杜如晦,还是在说你自己呢?

    一时间,郑世安竟有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。他有一种预感,膝前的这个小孙儿,只怕不会沿着他安排好的路走下去……也许,言庆会有一个了不起的前程?

    不行,他如今还挂着一个贱户出身,为了他的前程,还需尽快解决才是。

    郑世安想到这里,不觉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    黎明将至,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的亮光。

    两处营地的篝火,都已经熄灭,所有人都正在甜美的梦乡中。

    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。

    紧跟着,有铜锣声响,将郑世安和言庆从睡梦中惊醒。

    “为善,出了什么事情?”

    车厢外,郑为善回答道:“不清楚,是张仲坚那边的锣响。”

    话音未落,就听张仲坚大声喊喝道:“什么人?再不住马,就要开弓放箭了!”

    “休要动手,休要动手!”

    马匹希聿聿长嘶,在黎明的苍穹中回荡。紧跟着就有人大声说:“敢问,可是郑氏安远堂的营地?”

    找我们的?

    郑世安拉着郑言庆的手,走出车厢。站在车辕上,举目望去,只见十余匹战马停在前方,马上的骑士,清一色身穿白衣,头扎白色方巾,手中更拿着明晃晃刀剑。

    郑世安眉头一蹙,示意郑为善回答。

    “我乃安远堂郑为善,敢问哪路朋友登门?”

    马上的白衣骑士,拨转马头,面对郑家车队的营地说:“敢问郑言庆郑公子,可在里面?”

    找言庆的?

    这一下,不仅仅是郑世安,郑言庆也觉得奇怪了。

    他可不认识这些白衣人,而且从小到大,他从未走出过荥阳,怎么会有人认识他?

    不过听口气,对方并没有什么恶意。

    于是言庆上前一步,“我就是郑言庆,你们是谁?”

    马上骑士看了一眼言庆,然后甩蹬离鞍,大步走上前来。郑为善等人,顿时露出警惕之色,另一边张仲坚和孙思邈等人也赶过来,疑惑的看着白衣骑士走到言庆的面前。

    “我家小姐有东西,要交给言庆公子。”

    “我就是!”

    白衣骑士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,递到了言庆的手中。

    白布包裹,上面还有字迹。包裹里面,有一缕乌黑的头发,还有一柄翡翠手柄,绿鲨皮刀鞘的匕首。言庆一眼就认出,这匕首赫然是朵朵随身携带的绿珠匕首。

    忍不住一声惊呼,他连忙喊住了那骑士,轻声问道:“朵朵,她没事儿吧。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”

    “小姐安好,只是如今不好露面。

    包裹上有留言,公子可以细看……在下还有事情,就不再打搅,言庆公子,告辞了。”

    “慢着!”

    郑言庆一把抓住了白衣骑士的胳膊。

    可那骑士的手臂,活脱脱似游鱼一般。明明抓住了,却诡异的从郑言庆手中挣脱。

    “言庆公子,还有什么事情吗?”

    “你稍等!”

    郑言庆转过身,郑世安已命人点燃了一支火把,走到他的跟前。就着火把的光亮,只见那白布上,密密麻麻写着娟秀小楷:黯然**者,未必而已矣。况秦吴兮绝国,复燕宋兮千里。或春苔兮始生,乍秋风兮蹔起。是以行子断肠,百感凄恻……

    这是南朝名士江淹所做的《别赋》,其中点题的那句‘黯然**者,唯别而已矣’,更是非常有名。郑言庆面颊抽搐,心中不禁伤感。那青丝,想来是朵朵割下。

    “爷爷,有笔吗?”

    郑世安心里还奇怪,言庆难道识字?

    以前看他写写画画,只以为是小孩子把戏,郑世安并没有留意。

    这可是《别赋》,他一个小孩子,居然能懂得这样的东西?第一次,郑世安开始正视言庆。越发感觉到,言庆不同寻常。不过他既然讨厌纸笔,郑世安也不会拒绝。

    一旁杜如晦突然开口道:“我这里有笔,言庆,你要做什么?”

    他随身携带包裹,里面装有书册纸笔。

    摆放在车辕上,将毛笔递给了言庆,然后拿出一方砚台,好奇的看着言庆墨墨。

    不仅仅是杜如晦吃惊,孙思邈和张仲坚,也觉得好奇。

    他们不知道朵朵是谁,但也能猜出来一个端倪。只是,朵朵用一篇《别赋》来抒发离别伤感,难不成,郑言庆要和之?如果真的是这样,这小子可真是不简单。

    郑言庆却没有想杜如晦等人想的那么多。

    手握青丝,似尚有朵朵的体温。一篇《别赋》,已道尽了朵朵离别时,心中悲苦。

    不管是什么原因,言庆知道,朵朵已心系自己。

    大家在一起的时候,还没有什么感觉。相互嬉闹,甚至还会出言嘲讽。但分别之后,才知昔日的温暖。江淹这一句‘黯然**者,唯别而已矣’可谓是道尽了其中三昧。

    唉,恋童癖就恋童癖,萝莉控就萝莉控吧!

    言庆沉吟片刻,在纸张上奋笔疾书。

    我住长江头,君住长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。

    此水几时休,此恨何时已。只愿君心似我心,不负相思意……

    一阙《卜算子》,已经足矣。

    词,这种形式,在此时尚未兴起。因为是合乐的歌词,所以又称曲子词,长短句。

    隋唐时期,词已初具雏形,但并未定型。

    在许多人看来,这不过是一种市井之间的俚曲,不值得推广。然而任何一种艺术形式,只要出现,就有其生存的空间。当然了,在上等人中,词不过是小道。

    可问题是,言庆才多大的年纪?

    我在长江头,你在长江尾,大家谁也见不到,但喝得都是长江水。其实,朵朵和言庆,不正是呼吸在同一片天空下。即便是相隔千里,又算得了什么呢?

腰里别把勺 发表于 2010-7-23 16:20:45

第十一章 我心似君心(续二)
    事实上,杜如晦和孙思邈,倒没有太关注内容。

    他们所吃惊的,是言庆笔下的文字。与时下所流行的二王书法不太相同,而是行以篆籀之笔,一改隋朝时所流行的瘦硬清玄笔锋,而转为丰腴雄浑,结体宽博的笔法。只看那一个个气势恢宏,骨力遒劲而气概凛然的楷书,虽然还略显稚嫩,但却足以令三人大惊失色。张仲坚还好些,孙思邈和杜如晦看言庆,如同怪物一样。

    这是一种古来从未出现过的字体,虽没有魏晋的清玄美妙,却透着一股磅礴大气。

    这,真的是一个小孩子所书?

    或者说,它就是出自于这个小孩子之手?

    “还请阁下,能将此书信,转交朵朵。”

    郑言庆没有留意到其他人的目光,将墨迹未干的书信,交给了白衣骑士。

    白衣骑士,诧异的接过书信,小心放进怀里。而后一拱手,“言庆公子多保重!”

    说完,翻身上马,带着人打马扬鞭而去。

    送走白衣骑士,郑言庆有些意兴阑珊……

    鬼使神差一般的写了一阙词,整个人似乎一下失去了精气神。他也不知道,为什么会写出那一阙《卜算子》,只是在看完了朵朵送来的《别赋》之后,有一种想要发泄的念头。

    “言庆!”

    就在郑言庆想要返回马车的时候,杜如晦噌的一下到了他跟前,一把攫住他的胳膊。

    “啊?”

    “你刚才,用的是什么书体?”

    郑言庆先是一怔,旋即醒悟过来。暗叫一声不好!他刚才使用的,是前世学会的颜体书法。而现在,颜体书法的创始人,颜真卿先生根本没有出世。也就是说,他是第一个使用了颜体书法的人……该怎么回答?言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   “如晦,你莫要这样子,却吓坏了小孩子。”

    看杜如晦那张黑脸流露狂热之色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。而郑言庆更感觉不知所措。孙思邈忍不住上前拦住了杜如晦,而后蹲下身子,温言问道:“言庆,你告诉我,你刚才所用的书体,是谁教给你的?”

    孙思邈打死也不会相信,这样一种磅礴书体,会是出自言庆之手。

    在他想来,郑言庆出身郑家,会读书写字并不奇怪。他刚才做的那首俚曲,孙思邈也并未太在意。和杜如晦一样,孙思邈关注的是言庆使用的书体,究竟从何而来?

    一旁郑世安一蹙眉,沉声道:“孙先生,我这孙儿如今尚未就学,没有人教过他。”

    郑言庆心里一咯噔,暗叫一声:坏了!

    果然,一直显得很平静的孙思邈,听了郑世安的这番话,开始激动了。

    “郑管家,你是说,没有人教给言庆书写?”

    “言庆如今不过七岁,还没来得及就学。此次去洛阳,正是要拜在颜先生门下呢。”

    “这怎么可能?”孙思邈惊呼一声。

    郑世安说:“这孩子从小喜欢书写,此前在荥阳的时候,因为害怕浪费纸墨,所以就在沙地上练习。老朽也不清楚,他究竟是在做什么……言庆,你莫非是在练字?”

    “哦,是的!”

    郑言庆硬着头皮,点头承认。

    郑世安的这一席话,让他无法找借口推脱。他在安远堂的生活,最熟悉者,莫过于郑世安了。这时候说谎话,很容易被郑世安识破,弄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。

    “可是我不记得,教过你识字啊。”

    言庆想了想,轻声回答:“徐妈教过我识字,后来我在帮大老爷打扫房间的时候,曾见过几本字帖……一开始,我学着临摹刘熊碑和石经,后来又模仿丧乱帖和鸭头湾贴,但总觉着不尽人意。两年前,我随朵朵习武,有一次见她舞剑,略有所得。于是就尝试着想要在书写中融入一些剑意……只是也不知对是不对。”

    刘熊碑和石经,出自东汉大儒蔡邕手笔。

    丧乱帖为王羲之所做,而鸭头丸贴则是王献之的传世之宝。郑大士的书房里,也的确是有这几幅碑帖,郑世安也曾见过。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几幅碑帖,竟成了郑言庆的挡箭牌。

    孙思邈连连称奇,“此非神童,谁又可当之?”

    如果这不是神童的话,谁又能当得起‘神童’二字。至于张仲坚,碧眼闪烁异彩。

    他连连点头,赞道:“真神童也,真神童也!

    怪不得言庆书体中,笔锋刚强,似荆卿按剑,樊哙拥盾。如金刚嗔目,力士挥拳,居然是从舞剑中来,果然厉害,果然厉害……我习武三十载,竟不知有如此奥妙。”

    张仲坚的称赞,让言庆面红耳赤。

    杜如晦突然拉住了言庆的手,“言庆,不如你为我留下一贴,待我回去后好生揣摩?”

    “如晦,怎可如此无礼?”

    孙思邈连忙责备,沉声道:“如此妙文,当共享之,你岂能一人独占?”

    “没错,没错,当共享之。”

    张仲坚也是连连点头,表示赞同。

    郑言庆挠了挠头,苦笑道:“小子方才只是一时间心有所感,才能写出那种文字。

    若此时要我再写,只怕难以如方才那般啊。”

    孙思邈说:“言庆所言极是,既然如此,不如我们同行。说不得什么时候,就有了感觉?”

    看起来,这三人是不拿到字帖,誓不罢休。

    言庆有心推脱,可又不知该如何拒绝。

    “言庆,既然孙先生开口,你不妨答应下来。实在不行的话,咱们可在偃师休整一日。”

    郑世安知道,这可是郑言庆扬名立万的好机会。

    眼前这三个人,虽说都是白身,但来头却不小。张仲坚是张季龄的儿子,与长安权贵关系密切;孙思邈有圣童美誉,就连杨坚对他也是无比尊敬。至于杜如晦,虽说一无名气,二无功名,但好歹也是官宦子弟,说不定能帮到郑言庆什么。

    总之,这三人都不能得罪!

    郑言庆无奈,只好点头答应下来。

    孙思邈三人顿时喜出望外,对郑世安祖孙,也亲热了不少。

    张仲坚是要去长安,杜如晦的老家,也在关中。而孙思邈则要入川往峨眉山一行,正好从关中路过。三人都要绕道洛阳,和郑世安祖孙,也算是同路。双方商议之后,干脆把车队合并在了一起。

    此时,天色已大亮,众人收拾行李,启程动身。

    郑言庆坐在车里,思索对策。

    当车队绕过首阳山的时候,突然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,并伴有一阵鼓乐声响。

    “停车!”

    郑言庆侧耳倾听,猛然变色。

    他大喊一声,从车厢里走出来,站在车辕上,举目眺望。

    歌声,在山间回荡,久久不息。

    霞光如凃,斑斓绚丽。一轮红日自山间出,格外壮观。隐约间,言庆看见远处山巅之上,有人影晃动。虽然距离遥远,也看的不太真切,但他知道,朵朵在那里。

    因为,那歌声正是他先前所做的《卜算子》。

    我住长江头,君住长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。

    此水几时休,此恨何时已。只愿君心似我心,不负相思意……

    郑言庆想要跳下车,却被郑世安紧紧抓住了手臂,“言庆,你现在还不能过去!”

    “爷爷……”

    郑世安脸色阴郁,厉声喝道:“还不起程赶路?”

    车队,在歌声中缓缓行进。

    郑言庆咬紧牙关,突然间用手捶了捶胸口,朝着山头影影绰绰的人影,拱手一揖。

    他相信,朵朵一定能看见。

    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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